兰香如故（75）

—
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
予安捏着半块糖糕，抬眼看九皋。九皋就站在一步之外，目光落在烛火里，烧得比烛火还烫。

"门没闩。"予安说。

九皋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
窗外落起小雨，淅淅沥沥打在瓦上。予安起身，把案上的账册一本本码好，把烛台挪到内间，又把窗掩了一半。

九皋跟在他身后，像个怕惊着什么的人。

"衣裳解了。"予安说，"外袍湿的。"

九皋解外袍的手有点抖——这人女装诱敌时手都没抖过。

帷帐放下来，烛火矮下去。黑暗里，呼吸声近了，雨声远了。

灯灭，帷落。

雨下了一夜，到天光将亮时才歇。

晨起的太阳斜斜照进窗，予安睁眼时，先看见的是九皋的睡颜——眉目舒展，唇角平着，竟比醒时柔和了十岁。

他刚想起身，腰上那条手臂就收拢了。

"别动。"九皋闭着眼，声音哑得厉害，"再躺一刻。"

"卯时了，该当差。"

"一刻。"九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，"就一刻。"

予安挣了挣，那条手臂纹丝不动，索性闭上眼。

这一赖，就赖到了辰时。

两人匆忙梳洗去当差，在府门口一前一后进门，恰好撞上早起遛弯的林绣茹。

三小姐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笑了："昨夜雨大，先生的院子，瓦可还结实？"

予安面不改色："结实。"

"结实就好。"林绣茹摇着团扇走了，走出去老远，笑声还飘回来。

从那以后，九皋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。

当差时依旧是那个冷面侍卫，腰刀挎得笔直，目光扫过处无人敢造次。可一得空，人就出现在内书房——送茶、送点心、送一句"大爷叫我来问问"，问完了也不走，靠在案边看予安写字。

"你不当差？"予安头也不抬。

"南客替我巡了。"

"你拿什么换的？"

"下个月的休沐。"九皋说得理所当然。

予安搁笔："你的休沐不是留着陪我回旧巷的么。"

九皋一噎，默默直起身："那我现在回去巡。"

予安忍笑，把人叫回来："站住。茶放下，人也留下——晌午陪我把这册账核完。"

九皋的眼睛唰地亮了。

入夜，予安在灯下誊写文书，九皋就坐在榻边擦刀。刀擦完了，人就挪过来了，下巴搁在予安肩上，看他写字。

"你这样我怎么写。"

"你写你的，我看我的。"九皋说得毫无道理。

予安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搁了笔，侧头看他。烛光里，这张冷脸近在咫尺，眉眼专注得近乎虔诚。

"看什么？"予安问。

"看你。"九皋说，"从前只能偷着看，如今想光明正大地看，看个够本。"

予安失笑，抬手把他的脸推开："去睡。"

"哦。"九皋应着，人没动。

推了三次，才把人推回榻上。临灭灯前，九皋忽然出声："先生。"

"嗯？"

"往后每一日，都这样过吧。"

予安吹了灯。黑暗里，他听见自己说："好。"

玉蝉进来送点心，瞧见这一幕，出去就同小莲咬耳朵："九皋大哥如今像条大狗，先生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"

"嘘——"小莲捂她的嘴，"先生听见要恼的。"

予安听见了。他没恼。

他只是发现，自己也渐渐习惯了——习惯一抬头，案边有个人；习惯一伸手，茶盏是温的。

这天傍晚，老太爷房里的嬷嬷来传话，说老太爷请予安先生过去，有要紧话。

九皋送他到院门口，站在原地没走。

"回去等着。"予安说。

"嗯。"九皋应着，还是站着，一直站到予安的身影进了院门才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