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74）

—

予安在织坊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
林绣芄变了。从前那个被骗了还会躲起来哭的二小姐，如今站在织机间，声音清亮地报价、验料、记单子，举手投足都是底气。

铺子里六架织机，七八个女工，机杼声密密匝匝，竟有种说不出的热闹踏实。

墙上挂着新织的缎样，一匹妆花缎上织着缠枝莲，阳光从门口斜进来，缎面流转着细碎的光。

予安隔着门看了一会儿。他记得这姑娘刚被骗局戳穿那年，整宿整宿地哭，谁劝都不听。如今她算账的

手指翻飞，眉眼里的雾气散了，剩下的是实打实的精气神。

当晚回府，秦氏把他叫去问话。

"你瞧见了？"秦氏问。

"瞧见了。"予安答，"生意很好。"

"她用自己攒的体己，还有我私下贴的银子起的家。"秦氏语气淡淡的，眼里却有光，"起先我去瞧过一回，她在给女工们发工钱，一个一个点得清楚。我这才知道，我这女儿，从前是关傻了。"

予安笑了："二小姐是有韧性的。"

"韧性是熬出来的。"秦氏叹了口气，"熬过了，就是她的造化。"

织坊的名气，赶上一场庙会就传开了。城南的绸缎商来订货，说她家的妆花缎花色新、织得密。连京里来的客商都寻上了门。

这日未时，织坊里来了位客人。

青衫文士，风尘仆仆，进门先掸了掸袖上的尘土，说要订一批杭绸，回湖州送人。

林绣芄正低头算账，闻声抬头，笔停在了半空。

客人也愣住了。

"……谢昭？"林绣芄先开了口。

谢昭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耳根通红："绣芄。"

满屋子的机杼声，不知何时都停了。女工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齐齐低头假装理线。

林绣芄把笔搁下，绕出柜台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："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？"

"我去了湖州贩丝，听人说金陵有家新织坊，妆花缎织得最好，东家是位年轻女子……"谢昭的声音低下去，"我就想着，会不会是你。"

"是我。"林绣芄说得平静，"你当年不告而别，如今倒敢进门了。"

谢昭垂着头："当年是我家道中落，自觉配不上，落荒而逃。这些年我在湖州跑丝绸生意，攒了些身家，也攒了些胆子。"

他抬起头："我知道我没脸来。可我想，哪怕你只肯收我一单生意，也算……也算我没白回来。"

林绣芄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"订什么料？"她问，"要多少？"

谢昭怔住。

"愣着做什么，"林绣芄转身回了柜台，提笔蘸墨，"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，不是叙旧的。报单子吧。"

谢昭站在原地，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
这事当夜就传回了林府。林绣茹听完，把筷子一放："二姐这是把人扣下慢慢算账呢——高！"

秦氏也难得笑了："由他订。订一单，来一趟，订十单，来十趟。来不来是他的诚心，收不收是我女儿的体面。"

予安在一旁听着，想起白天织坊里那满屋的机杼声，密密匝匝，一声一声都落得实。

回到内书房，灯还亮着。九皋靠在门边等他，手里拎着个小纸包。

"桂花糖糕。"九皋说，"刚出锅的。"

予安接过，还温热着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糯在嘴里化开。

"今夜……"九皋看着他的眼睛，声音放得很低，"我能不能不走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