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7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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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梁赁的小院在城西，一进门就是满架的书。

他伤好了大半，只是走起路来右腿还有些跛——廷杖落下的根子，太医说要养足一年。

"先生来了。"韩梁亲自斟茶，又看了眼跟进门的九皋，笑了，"这位也坐。"

九皋在予安下首坐了，腰背笔直，像根门闩。

"旨意我接了。"韩梁开门见山，"恩赏领了，官，我辞了。"

予安并不意外："想好了？"

"想好了。"韩梁望着窗外，"我上疏那日就没想着活着下朝。如今沈家案的冤雪了，我师的灵位前能烧一纸昭书，心愿已了。"

他顿了顿："官场是好，可不是我的去处。我打算回城南，把义学重新办起来。这些年荒着，我心里一直记挂。"

"义学……"予安心头一热。

城南义学，是他幼年认字的地方，也是他和韩梁相识的地方。破祠堂，旧条桌，一个老秀才教十几个穷孩子。

"你当年在那儿教我算的九九歌。"韩梁笑了，"如今换我教别人。"

"缺什么，言语一声。"予安说。

"缺个管账的。"韩梁打趣，"可惜请不动你。"

九皋在旁淡淡开口："请得动也不借。"

韩梁一愣，随即大笑，笑得牵动了旧伤，扶着桌沿直摆手："好，好，不借。"

临行那日是个晴天，渡口人来人往。

韩梁一车书，一个老仆，青布直裰，洗得发白的包袱。予安送他到渡口。

车上那几箱书，最上头一摞是予安送的——一整套算学启蒙的册子，他熬了几个晚上亲自抄录校订的。

"孩子先从认数认起。"予安说，"往后商队走南闯北，会算账的不吃亏。"

韩梁接了，翻了两页，郑重回了个揖。

"就送到这儿。"韩梁拱手，"君子之交，清且长。往后金陵城里，先生多保重。"

予安还礼："书院落成，捎个信来。"

"一定。"韩梁登上渡船，又回过头来，看了看九皋，忽然笑道，"当年义学门口，有个冷脸的年轻人，盯我盯了半个月。"

九皋面无表情："你记错了。"

"错不了。"韩梁慢悠悠道，"那人还把我的竹篮扣下，说替先生验一验里头有没有夹带。"

"我记性好得很。"韩梁大笑，"那人和先生竹篮传信，每回都被那人截去先瞧一遍。先生可知？"

予安一怔，回头看九皋。

九皋望着河面，喉结动了动："风大，该回去了。"

韩梁笑着挥了挥手，渡船缓缓离岸，荡开一河碎金。

予安站在渡口望了许久，九皋在他身后半步，也跟着望。

"舍不得？"九皋问。

"是替他高兴。"予安回身，"他这样的人，站在讲台上比站在朝堂上，活得像自己。"

他顿了顿，似笑非笑："倒是你，截我书信的事，回去再算。"

九皋面不改色地牵过马："先生明察，我那时是例行护卫。"

"护卫要看信？"

"……先回去了。"

回府的路上，街市热闹。路过东街时，予安忽然瞧见一间新张的铺面，挂着簇新的幌子——"芄兰织坊"。

门口围了不少人，铺子里头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织机前招呼客人。

是二小姐，林绣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