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7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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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辰时传到府里的，林锦岐刚从府衙议事回来，靴子上还沾着露水。

"拿下了。"他进门就说，"曹公公昨儿半夜从床上被拖起来的，抄家的单子拉了十几丈。"

予安正在核一册旧档，闻言搁了笔："罪名呢？"

"结党营私，贪墨内帑，私通汉王——"林锦岐一条条数，"还有一条，是当年沈家案的卷宗，从他库里搜出来了，上头有他亲笔的批红。"

予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收紧。

那道批红他见过抄件。十六年前，正是这道批红，把沈家满门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，任凭多少血证都翻不动。

为了找它的正本，他在京城档房里泡了整整两个月，一册一册地翻，一页一页地比对，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纸灰。

那些日子档房外头也不太平。有人往宫里递条子，要调沈家案的旧卷，条子递进去就没了声息；又有人拐弯抹角，打听火字三号架上都锁着什么。他那时只当暗处有鬼，如今才听得明白——递条子的是太子一脉，把条子按回去的，是曹公公。

"太子殿下当庭宣的罪状。"林锦岐坐下，自己倒了盏茶，"当年经手的书吏、画押的官吏，一个没跑，当年押运官鲍把总也当堂翻证，咬出了那道批红的来路。殿外头跪着听宣的官员，乌压压一片，没一个敢抬头。"

"圣上如何说？"

"圣上说，天网恢恢。"林锦岐放下茶盏，"判的斩立决，家产抄没，党羽按罪论处。戴蓉、梁玉的余党这回也一并清了。抄出来的银子，一半充了军资，一半拿去抚恤历年冤案的家属。"

"对了，还有一笔旧账也核明白了。"林锦岐想起什么，"当年账上庚寅年那一笔，收款人落的是个'沈'字，有人揪着不放。底单调出来核了——是那年林家与沈家年礼往来的拆借银，往来俱有凭据，清清白白，只是年月巧了。"

予安沉默片刻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
院子里日头正好，照得石阶发亮。他想起档房里那一摞摞发黄的卷宗，想起韩梁挨廷杖时咬碎的血沫，想起老太爷坟前那一拜。

十六年的账，今日算清了。

消息传到内宅，秦氏正带着绣菽理佛前的供。她听完，手里的香顿了顿，到底没说什么，只把香插正了，低声念了句佛号。

老太爷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，谁也没见。后来小莲进去换茶，瞧见案上摊着那幅寒山图，老人家的眼角是湿的，神情却是松快的。

日头偏过窗棂，老太爷才起身，把那幅寒山图慢慢卷好，收回了画缸。

"先生。"九皋不知何时进来了，手里拎着一壶酒，"孙勇他们送来的，说今儿高兴。"

"大白日喝什么酒。"予安回头。

"那就存着。"九皋把酒壶搁在柜上，顺势靠在他案边，"夜里喝。"

林锦岐咳嗽一声："我还在这儿。"

九皋站直了，脸上没半分红。

林锦岐懒得理他，转而对予安道："还有一桩。太子殿下发话，韩梁上疏蒙冤、身受廷杖，朝廷要下旨抚恤，官复原职，另加恩赏。"

"旨意何时到？"

"就这两日。"林锦岐看他一眼，"他那个性子，未必肯接。"

予安点头。韩梁的骨头，是读书人里最硬的那种，也是最干净的那种——官场这趟浑水，他挨过一回，怕是再不愿蹚了。

廷杖四十，换别人早熬不住了。韩梁硬是撑了过来，趴在榻上还惦记着沈家案的卷宗有没有呈上去。

这样的人，该有个清清白白的去处。

果然，旨意到的当晚，韩梁的帖子就送到了林府。

帖子上字迹清瘦，说伤势已愈，请予安先生过府一叙，有要事相商。

予安捏着帖子看了两遍。

"他要做个了断。"他对九皋说。

九皋把帖子抽走，搁回案上："那我陪你去。"

"你去做什么？"

"叙旧。"九皋理直气壮，"我和他也有旧。"

予安斜他一眼。当年义学门口，这位冷面侍卫瞪韩梁的眼神，他至今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