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69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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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读罢，满府寂静无声。

林昭祥跪在最前，花白的头颅深深垂着，久久没有起身。

十六年前，沈家被诬谋逆，满门抄斩。那时与沈家有婚约在身的林家，连夜写了退婚书撇清干系——那封退婚书，成了老太爷十六年的心病。

如今冤狱昭雪，他却只觉得无颜。

内侍又传太子口谕：沈家旧宅发还重修，由林家协理；当年涉案构陷者，另案严办。

林锦岐叩首领旨，起身时扶了父亲一把。老太爷借着儿子的手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
当夜，林昭祥在祠堂里坐了一宿。

翌日清晨，他换了一身素服，叫予安随他出城。

沈家祖坟在城南乱葬岗外，十六年无人祭扫，荒草齐腰。

林昭祥跪在坟前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：一封泛黄的退婚书，一幅卷了边的寒山图。

老人撩衣跪倒，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。膝盖沾了泥，他摆摆手，不让人扶。

"当年林家怕事，弃沈家于不顾。"老人声音发颤，"这封退婚书，我留了十六年。今日烧了它，向沈家先人赔罪。"

火折子点燃纸页，灰烬随风而起。

他又展开那幅寒山图。图中雪覆寒山，一间茅亭，是他半生愧疚的寄托。每逢忌日，他都要对着这幅画枯坐一夜。

"这画，不烧。"他把寒山图在坟前供了一炷香，又仔细卷好，收回怀中，"带回去收着。往后年年祭扫，林家子孙，世代不绝。"

予安站在一旁，轻声道："老太爷，沈家泉下有知，要的不是画。"

林昭祥一怔。

"沈家案能平反，是因为有人十六年不肯忘。"予安扶他起身，"大爷拿军功换重审，韩梁先生挨了廷杖仍上疏。往后的路，把案子断明白，把人做端正，就是给沈家先人最好的交代。"

林昭祥望着他，浑浊的眼里渐渐有了光。

"好孩子。"他重重拍了拍予安的手背，"内书房有你，是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"

回城的路上，马车行到半途，林昭祥忽然开口："致仕的折子，我昨夜递了。"

予安一怔，随即躬身："老太爷放得下，是福气。"

"不是放得下。"老人望着车窗外，"是扛够了。往后的担子，该年轻人挑。"

一路无话，老太爷的脊背却挺得比去时直了。

消息早已传遍金陵。

沈家平反的邸报贴满城门口，百姓围观议论。有老人提起十六年前的旧案，唏嘘不已。当年替沈家说过话而被贬官的老吏们聚在茶肆，有人读着邸报，老泪纵横。

韩梁伤势稍稳便南归金陵，在养伤的宅子里听到消息，撑着下床，面向沈家坟茔的方向，长揖到地。他背上廷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这一揖牵得伤口生疼，他却伏在地上，久久不肯起来。

林府上下，张灯结彩。

秦氏下令：焦土的厅基先不急着修，花厅收拾出来，今夜摆庆功宴，犒赏阖府，一个不落。

予安从内书房出来透气，正碰上九皋斜倚在廊柱上等他。

"先生忙完了？"

"忙完了。"

"那今夜——"九皋拖长了调子，"能不能把'利息'讨了？"

予安脚步一顿，没答，耳尖却红了。

走出两步，他才低声道："账房先生最会赖账。"

九皋笑了，跟上去，与他只差半步："那我今夜盯紧些，赖不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