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6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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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里，烛火通明。

予安执笔，在宅院图上画出三条线："正院回廊，从仪门到正厅，一百一十七步。东西两厢的回廊合围，像一口瓮。"

"她要寻仇，必要进正厅。她的人要搜府，必走回廊。"

秦氏盯着图："瓮是好瓮，怎么收口？"

"用油。"

予安放下笔："回廊地砖下凿暗槽，灌陈年的灯油。檐下挂油灯，廊角堆干柴。火一起，顺着油槽走，三息过廊，七息封厅——进得来，出不去。"

"风向呢？"

"秋分之后，戌时转西北风。"予安道，"我查了府里十年的更档，无一例外。火从东南角起，西北风一卷，正好把火舌送进回廊深处。"

"她若在别处放火呢？"

"她不会。"予安摇头，"她要的是亲手清算，要看着我们死在她面前。仇人不聚齐，她不会放火。"

秦氏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"你怎么断定她会亲自来？"

"名单上有我的名字。"予安平静地说，"她恨林家，更恨我。当年疫病案是我破的毒源，流放前她托人带过话——做鬼也不会放过我。"

厅中一静。

"所以我要留在府里。"予安迎着秦氏的目光，"我出现在正厅，她才会放心入瓮。"

"胡闹！"秦氏拍案，"那是刀口火海！"

"大太太。"予安躬身，声音不高，"三百守军守不住城墙，这一点你我都知道。守不住，就只能请她进来。请她进来，就得有她最想见的人坐在灯下。"

"用我做饵，这局才稳。"

秦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最终她闭了闭眼："罢了。火阵的每一处机关，我要亲自验。"

海匪却没有立刻攻城。

二十七条船在燕子矶外下了锚，死死卡住江面，只放小艇贴着岸边逡巡，一趟一趟地探。探哨的快船近日落便退，像狼群围着空城打转，耐着性子等城里露怯。

翌日，秦副将率三百人扼住渡口与城门，与江上的船队遥遥对峙。弓上弦，刀出鞘，谁也不先动。

同一日，北去的官道上，粮队晓行夜宿，人歇车不歇。

这一僵，倒僵出了功夫。府里得了整日的喘息，火阵的机关得以一处一处验过去。

白日里，予安拿着绳尺把回廊量了三遍，一百一十七步，一步不多，一步不少。灯油取了府库陈年的桐油，黏稠，走火慢，正好给执灯的人留出退路。

秦氏分派得清清楚楚：玉蝉带人守东南角的火引，小莲领人管灯，铜草跟着三小姐。各人背熟进退的路线，错一步都不行。

当夜，林府开始"逃难"。

车马塞满前街，箱笼络绎不绝，府中老幼妇孺大张旗鼓迁往城外别院。看热闹的百姓都说，林府这是怕海匪怕得弃宅了。

没人看见，入夜之后，一辆辆空车又悄悄回了府。

回府的人直奔回廊。工匠凿开地砖，暗槽里灌进一坛坛陈灯油；檐下的灯笼换成浸油的灯芯；廊角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，盖着布，像堆杂物。

予安举着火把，一寸一寸验油槽的坡度，亲手改了七处走向。

林绣茹带着丫鬟们练执灯的队形，练到手腕发酸。练完她把碧玉琵琶从箱底翻出来，抱在怀里擦了又擦。

铜草小声问："三小姐，弹琵琶吗？"

"不弹。"林绣茹把琵琶往廊柱边一靠，"砸人。"

第三日，江面静得反常。匪船收了小艇，二十七条船悄然变换队形，熄了大半灯火。

秦副将登城看了整整一日，入夜前遣人送来消息：船队养足了精神，多半就在今夜。

府里众人默然各就各位。白日里走了无数遍的回廊，此刻一步一步，都透着凉意。

二更前，一切布置停当。

予安独自走进正厅，点亮厅中所有灯烛，铺开一卷账册，坐在灯下。

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，他是内书房灯下核账的先生。

只是今夜，他是饵。

三更鼓响，角门方向传来三声蛙鸣——伏在暗处的守军发出警讯。

来了。

予安抬眼，看见院墙上翻进来一条条黑影，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。

而后，府门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。

正门被人从外推开，一个身披绫罗、头戴幞头的人，踩着满地月光，志得意满地跨进了林府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