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30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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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翠雀起解之后，府里的封令也解了。

西跨院的病人一日好似一日。玉蝉的疹子退得只剩浅印，四小姐林绣菽已经能下床，追着丫鬟要糖吃。

满府上下，总算透了口气。

这口气还没透匀，三小姐林绣茹先把正院的房顶掀了。

她往秦氏面前一站，腰板挺得笔直："母亲，我要嫁永昌侯。"

秦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："你说什么？"

"我说，我要嫁袁绍辉。"林绣茹脸不红气不喘，"女儿想好了，就要他。"

"你、你……"秦氏指着她，半天没说出话，"婚姻大事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有你这么自己张嘴要的？"

"那母亲替我要。"林绣茹从善如流，"就要永昌侯。"

秦氏被噎得直揉太阳穴。

这事很快传遍全府。小莲她们躲在廊下咬耳朵：三小姐前儿在茶楼上见了永昌侯披甲巡城，回来就魂不守舍。

"一眼就要嫁。"九皋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予安听，"三小姐这性子，全金陵找不出第二个。"

予安执笔抄册子，闻言笑了笑："敢作敢当，也没什么不好。"

府里这头热闹着，那头，林锦岐把予安叫到了书房。

"疫病一案，从锁毒源到取证，你是首功。"林锦岐开门见山，"说吧，要什么赏。"

予安拱手："大爷言重了。予安食林家的禄，做的是分内事。"

"分内事？"林锦岐挑眉，"分内事救了一府的人命？我给你两个数——要么，我保举你入刑名衙门挂职，凭你的本事，三年一个官身不难；要么，赏银五百两，城西一座小院。"

这赏格，满府听了都要眼红。

予安却摇了摇头："大爷，予安都不要。"

林锦岐一怔："都不要？"

"若大爷一定要赏——"予安顿了顿，"予安只求一件事：让予安继续管这内书房。"
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
"先生可知自己推掉了什么？"林锦岐盯着他，"官身、宅子、前程，多少人求一辈子。"

"知道。"予安答得平静，"官身好，宅子也好，可都不是予安要的。这间书房里的账册案卷，予安管着顺手，也管着安心。人这一辈子，能守着一件顺手的差事，就不算亏。"

林锦岐看了他许久，忽然笑了："好。内书房，往后就是先生的。"

这事传出去，府里上下都说先生傻，又都说先生是人物。丫鬟们塞的吃食愈发多了，孙勇那帮军中兄弟进城，专拣内书房门口晃，非要讨先生一杯茶。

九皋的反应最不一样。

他翻窗进来，往桌前一坐，盯着予安看了半晌。

"看什么？"予安被看得不自在。

"看先生傻。"九皋慢悠悠道，"五百两，城西小院，说推就推了。"

"你若是来笑话我的——"

"我是来谢先生的。"九皋打断他。

予安一愣："谢我什么？"

"先生若去做官，就出城了；先生若买了小院，就搬出去了。"九皋屈指敲着桌面，一下，一下，"先生哪儿都没去，还在这内书房——"

他抬起眼，烛光在眼底跳了一下："我往后翻窗，还找得着人。"

予安执笔的手顿了顿，没接这话，低头继续抄册子。

只是那一页，抄错了一个字。

九皋瞧见了，也不说破，起身去翻窗。翻到一半，又回头："先生。"

"嗯？"

"酥酪在窗台上，记得吃。"

人影没了。窗台上果然搁着一只粗瓷碗，酥酪还温着，上头撒了一层桂花。

予安看着那碗酥酪，唇角到底弯了一下。

日子像是重新顺了下来。

直到这天傍晚，秦氏房里的大丫鬟来请予安，说大太太请他过去拟一份帖子。

予安到正院时，秦氏正拿着一张洒金帖端详。见他来了，她把帖子往案上一放。

"先生来得正好。"秦氏心情颇佳，"园子里的花开得盛，我打算下月在府上办一场花宴，请显国公郑府的小姐过府赏花。他家那位小姐郑蔓宜，今年一十有八，诗名满金陵，品貌都是顶尖的。"

她顿了顿，意味深长："锦岐也三十了。这场花宴，就是为他办的。帖子你来拟。"

予安垂手应"是"。

从正院出来，暮色四合。路过花园，假山后头有丫鬟说笑——大太太相中了显国公府的小姐，府里，怕是要办喜事了。

予安脚步未停，回了内书房，点灯，抄帖。

烛花哔剥响了一下。他抬手去剪灯芯，不知为何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常有人翻的窗。

窗外只有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