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3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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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早，城南来的炊饼老汉把竹篮搁在内书房门口，篮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。

"一位相公给的，说是先生的故人。"老汉说完，挑着担子走了。

予安展开信纸。笔迹清瘦，开头只有四个字：见字如面。

落款是韩梁。

他捏着信站了片刻。城南义学那张缺了腿的旧书案、案角刻着的半个"韩"字、冬夜里两人合盖的一床薄被，全从记忆里翻了出来。

信里说，他中了秀才，来金陵备考来科乡试，想在义学旧址见一面。

次日一早，予安向秦氏告了半日假。秦氏正理着账，头也没抬："去吧，顺带把城南两间铺子的租子核一核。"

玉蝉追出来，往他袖袋里塞了两块糖糕："先生早去早回。"

义学早没了，只剩一间破屋，屋后那棵老槐树还活着。

槐树下站着个青衫书生，背挺得笔直，见了他就笑："予安。"

"韩梁。"予安走过去，上下打量他，"黑了，也瘦了。"

"读书人不讲究这个。"韩梁从袖中摸出半块炊饼，掰成两半，"老规矩，一人一半。"

炊饼还热着。予安咬了一口，想起当年两人分一张饼，是因为两个人的铜钱凑起来只够买一张。

"还记得先生的戒尺吗？"韩梁笑他，"全班就你没挨过打。"

"我字好。"予安掸掸手上的饼渣，"你挨得多，是你字丑。"

"所以我苦练十年，如今字也拿得出手了。"

两人靠着槐树坐下。韩梁说他如今在周先生门下读书，周先生做过沈家的幕僚，致仕后在城南教书授徒。

"先生常说，沈家满门是冤的。"韩梁压低声音，"我若这回得中，第一件事就是上疏，请朝廷重审沈家案。"

予安眉头皱起来："这话往后少说。曹公公一党还在，祸从口出。"

"我知道轻重。"韩梁笑了笑，"只跟你说。"

予安问："周先生如今还讲《洗冤录》吗？"

"讲，逢初一就讲。"韩梁叹气，"先生总拿沈家案当教例，说这案子有三处证据站不住，只可惜没人敢翻。"

予安沉默了片刻。养父临终那句"凭良心断事"，他一直记着。

"你师父如今身子可好？"

"硬朗，就是提起沈家就叹气。"韩梁拍拍他肩膀，"等我中了，请你喝酒。"

予安回府时天已擦黑。廊下灯笼刚点起来，九皋抱臂倚在柱子旁，像是等了很久。

"先生今日回来得晚。"

"见了位旧友。"

"旧友。"九皋跟上来，语调慢悠悠的，"旧到什么地步？"

"同一张书案抄过三年书。"

"哦。"九皋凑近半步，"先生同他说笑的时候，眼睛是弯的。我在这儿站了一个时辰，没见先生对我弯一回眼睛。"

予安失笑："你一个当侍卫的，同秀才比这个？"

"比不得吗？"九皋伸手替他拂掉肩头一片槐叶，指尖在肩上多停了一瞬，"那先生记着，往后你的字，先给我看。"

予安侧身避开半步："无聊。"

九皋也不恼，笑着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。

走到院门口，予安忽然停住："你怎么知道我今日眼睛弯了？"

"我申时就在廊下了。"九皋理直气壮，"先生出门的时候，我就看着。"

予安懒得理他，进门去了。

没过几日，花宴的帖子照予安亲笔拟的底稿，一份份发了出去。请的贵客里头，有一位显国公府的千金，郑蔓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