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29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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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翠雀上囚车前，提了一个请求：出城前，去她哥哥坟前磕个头。

押解的差役本不应。是秦氏发了话："让她去。兄妹一场，全她这点念想。"

不放心她耍花样，九皋奉命随行盯着。予安以核对流放文书的名义同去——名册、罪名、押解路线，都要经他核一遍。

出城那日起了风。

官道两旁的枯草伏倒一片。押解的差役抱着鞭子缩在囚车旁，缩着脖子骂这鬼天气。

荒坡上，新立的石碑前摆着一碟冷供。杜翠雀一身囚衣，头发散着，跪下去，磕了三个头。

她没哭。

磕完头，她跪在那儿，盯着碑上那行字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
"不是我看轻你，是你看轻自己……"她一字一字念完，扭头看向坡下，"写得好。林大爷好文采。"

九皋按刀而立，没接话。

"哥。"杜翠雀转回去，对着碑说。声音不大，风一吹，却字字清楚，"你听见了吗？他们说你轻贱了自己。"

"我说，是他们逼的。"

"他们要是早纳我进门，何至于此？不纳妾，哥哥你不会死；我进了门，你的官身、你的前程，什么没有？"

"等大房没了，你这二房姑爷掌了家，林家上下，还不是我们兄妹说了算？"她冷笑一声，"只差一步。只差了这一步。"

"他们欠我们兄妹的，一条命不够还。"

风把囚衣吹得贴在身上。她跪在坟前，背挺得笔直。

予安站在坡上，从头到尾看着。

没有眼泪，没有悔恨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铃铛的愧疚。这个女人跪在自己亲哥哥的坟前，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在怪别人。

怪林家不纳她，怪林家害死她哥哥，怪天怪地，唯独不怪她自己下过的毒、害过的命。

祭完了，杜翠雀自己站起来，拍拍膝上的土，朝囚车走。

路过予安身边时，她停了一下，偏头看他。

"先生。"她笑了笑，"账算得不错。"

予安迎着她的目光："姑娘这盘棋，输在自己手里。"

"是吗。"杜翠雀收回目光，往囚车去了。走出两步，又轻飘飘撂下一句，"琼州路远，山高水长。先生，后会有期。"

囚车轱辘轱辘碾过官道，往南边去了。

九皋走到予安身旁："先生在想什么？"

"想她最后那句话。"予安望着远去的囚车，"寻常囚犯上路，说的是后会无期。她说，后会有期。"

"一句狠话罢了。"

"狠话是说给别人听的，她那句，是说给自己听的。"予安摇头，"这个人到今日，还觉得全天下的错都是别人的。哥哥死了，她不想自己错在哪，只想着债没讨完。"

"这样的人，不会认命。"

九皋皱眉："先生是说，她还会回来？"

"流放的文书下了，琼州三千里，按说她回不来。"予安收回目光，"可我核账核了这些年，最认得一种账——心里不认账的人，早晚要翻本。"

"记下这笔账吧。"他轻声道，"但愿是我多心。"

风过荒坡，新碑上的字静默无言。

九皋追上半步，忽然道："先生方才说，不认账的人早晚翻本。那她翻本那日，先生打算怎么办？"

"怎么办？"予安望着前头的城门，"账是她欠下的。她来讨，我们就接着。"

"有理。"九皋点头，"横竖先生的算盘，从没输过。"

"算盘也会输。"予安难得顶了一句，"所以不能只看算盘。"

两人上马回城。进了城门，九皋忽然勒住马："先生，今儿起解办完了，文书画押也齐了。晚上，我给你带城南的酥酪？"

予安一怔："这时候你还惦记酥酪？"

"越是这时候，越要吃点甜的。"九皋理直气壮，"压压晦气。"

予安失笑。笑意刚浮上来，又慢慢淡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城门。官道尽头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那笔账，真的翻过去了吗？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