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2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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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箭破空，正中杜正后心。

这一箭来得又准又狠，箭簇从前胸透出半截。杜正晃了晃，刀当啷落地，人也跟着栽进苇丛里。

马蹄声踏碎夜色，永昌侯袁绍辉一骑当先杀到，身后水师兵士如潮涌入，残敌顷刻溃散。

原来神策卫连夜出动时，已分人飞马知会永昌侯府。袁绍辉点起水师沿江包抄，恰好在这苇滩收口。

"锦岐！"袁绍辉滚鞍下马，一把按住林锦岐的左臂，"伤得如何？"

"皮肉伤。"林锦岐挣开他，踉跄着扑向苇丛。

杜正仰面躺在苇秆上，胸口的血把身下的水浸红了。他还有一口气，眼珠艰难地转过来。

"杜正。"林锦岐跪坐在他旁边，声音哑得不成调，"是谁？你只要说是谁——"

杜正嘴唇翕动，没出声，眼里滚下两行浊泪。

九皋带人押住了被俘的活口。连夜一审，水落石出：这伙"倭寇"压根不是倭人，是戴蓉旧部收买的死士，剃了发、学了倭话，专为搅乱金陵。收买杜正的，正是冬衣案后潜藏的汉王一脉——许他军功官身，许他妹妹的妾位，许他林家二房姑爷的前程。

"用一场假倭乱钓你出来，要你的命。"袁绍辉听完，一拳砸在柱子上，"好毒的局。"

天亮之后还有得忙：俘虏收押，缴获的兵刃船只登记造册，苇滩上的首尾一一清点。诸事交割完毕，回府时日头偏西。

府医剪开林锦岐左臂的衣袖，刀口深可见骨。秦氏站在旁边看着那道伤，半晌没说出话。

"母亲，皮肉伤。"林锦岐任府医上药，"养些日子就好。"

"皮肉伤？"秦氏的声音发紧，"若不是永昌侯那一箭，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芦苇滩了——被谁？被你自己接进府的恩人！"

林锦岐垂着眼，没接话。

秦氏盯着他看了半天，一甩袖子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她扶着门框站了一瞬，到底没有回头。

杜正被抬进大牢时，还剩半口气。

林锦岐吩咐下去：牢里铺木板床，架厚褥子，请太医诊治。

九皋不解："大爷，他背刺你。"

"他背刺我，是后话。"林锦岐望着大牢的方向，"当年那一刀，是先的。"

太医忙了两日，摇头出来：箭伤透了肺，油尽灯枯，就这一两天了。

那两日，林锦岐每日都去牢外站一站。他不进去，就站在甬道口，听里头时断时续的咳喘，听完就走。

予安听说后，只轻声道了一句："大爷是去送他的。"

弥留那夜，林锦岐去了牢里。

杜正躺在厚褥子上，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珠找到林锦岐，忽然激动起来，喉咙里嗬嗬作响。

林锦岐俯下身。

"翠雀……翠雀成了吗？"杜正一字一字地问，"她……进林家的门了吗？"

林锦岐僵在那里。

"林锦岐……死了没？"杜正又急急地问，"成了吗……翠雀成了吗……"

他到死，问的都是这两句。

林锦岐慢慢直起身，退后一步，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

天刚亮，牢里来报：杜正没了。

林锦岐在书房坐了一整日。入夜，他叫人备了纸笔，亲手写下墓碑的字。

碑立在城外荒坡，没有林家的落款，只一行字。

立碑那日，没有仪式，没有香火。林锦岐亲手把碑栽进土里，培了三锹土，转身就走。

走了十几步，他又停下，背对着碑站了很久。

"大爷。"九皋轻声唤。

"走吧。"林锦岐翻身上马，"坟立了，恩就尽了。"

九皋陪予安去看过一回。暮色里，碑上的字描得清清楚楚：

"不是我看轻你，是你看轻自己。"

予安在碑前站了许久："大爷心里，还是拿他当过兄弟的。"

"所以才疼。"九皋低声道。

回城的路上，两人并辔而行。九皋忽然开口："先生，起解的文书批下来了。杜翠雀，后日押往琼州。"

予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
哥哥死了，妹妹要走了。这出戏唱到这里，该落幕了。

可他心里那根弦，不知为何，始终松不下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