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26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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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正是被传到正院的。

他进门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一身短打，手里还攥着根新打的银簪——那是他跑了三条街，给杜翠雀打的生辰礼。

听完来龙去脉，这个替林锦岐挡过刀的汉子，脸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
"不可能。"他扑通跪下，"大爷，翠雀她一个姑娘家，懂什么毒药！定是有人栽赃——"

"药渣是从芦雪坞灰堆里起出来的。"林锦岐把证物一样样指给他看，"毒物、名录、验单，桩桩对得上。

她自己也认了。"

杜正跪在那儿，半天，喉咙里滚出一声："这个糊涂东西……"

他猛地磕头，青砖上砰砰作响："大爷！当年那一刀，我不求大爷记恩。可我就这一个妹妹！大爷要杀要剐，冲我来，我替她！"

林锦岐看着跪在脚下的人，想起沙场上那一刀——箭雨里杜正扑过来，刀锋从他背上划开半尺长的口子，血把两个人都浸透了。

他闭了闭眼："你起来。"

"大爷！"

"我说，你起来。"

杜正不肯起，额头抵着砖："大爷不答应，我就跪死在这儿。"

"大爷！"他膝行两步，"我妹妹纵有天大的错，也是为了我！是我没本事，护不住她，才叫她走了歪路！

大爷要罚，罚我！"

林锦岐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
"罚你？"他声音很低，"你替她死？杜正，你告诉我，你替她死了，往后谁替你军户的爹娘养老送终？"

杜正僵在原地，答不上来。

正院里静了许久。

最后是秦氏开的口，一字一句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："杜翠雀投毒害人，致铃铛殒命。按律，死罪难逃。"

杜正浑身一颤。

"但是——"秦氏看向林锦岐，"林家欠杜正一条命。这笔恩，不能不认。"

林锦岐接道："免她死罪。按律改判，流放三千里，发配琼州，文书载明，永不得还。"

杜正瘫坐在地，半晌，重重磕了三个头："谢大爷，谢大太太……"

他退出去时，人还是懵的。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看了林锦岐一眼。

那一眼里，感激有之，羞愧有之，还有些别的什么，一闪就没了。

予安站在案侧，把那一眼尽收眼底。

当晚，他把药务册子归档，九皋翻窗进来，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
"杜正今日去营里告了假，说要给他妹子置办流放的行装。"

"情理之中。"予安头也不抬。

"可他下午去的地方，不是铺子。"九皋压低声音，"是城西的茶楼。雅间里等他的人，我瞧着面熟——冬衣案里，给戴蓉送过信的那个跑腿小厮。"

予安搁笔的手停住了。

戴蓉、梁玉狱中自缢，血书认罪，冬衣案明面上是结了。可明眼人都知道，这两条命，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，后头的根子深着呢。

"戴蓉死了，他的人还在。"予安缓缓道，"他们找杜正做什么？"

"不知道。"九皋皱眉，"要不要禀大爷？"

予安沉吟片刻："没有实证，只凭茶楼一面，禀了反倒打草惊蛇。何况杜正于大爷有救命之恩，大爷刚免了他妹妹的死罪……"

"那就盯着。"九皋道，"我去。"

予安抬眼看他："你一个人？"

"先生不放心？"九皋笑了，"那先生给我句吉利话。"

予安顿了顿："……仔细些。"

"得嘞。"九皋翻窗出去，声音散在夜色里，"有先生这句话，我得囫囵着回来。"

予安望着晃动的窗纸，好一会儿，才重新拿起笔。

他摊开一张新纸，把"杜正""茶楼""戴蓉旧部"几个字并排写下，中间画了条线。

这条线的另一头通到哪里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冬衣案那两颗顶罪的人头，并没有把根子斩断。

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