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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未时,卢宅前街多了个卖棉的媳妇。
荆钗布裙,挎一只大竹篮,棉絮雪白蓬松,堆得冒尖,嗓门怯生生的:"新弹的棉絮——便宜卖了——"
正是九皋。柳叶眉描得淡淡的,唇色压了又压,任谁看都是个守了寡、日子过不下去的乡下妇人。
卢宅采买的管事出来看货,伸手一抓棉絮,眼亮了,嘴上却压价:"十文一包。"
"爷,这是头道棉。"九皋往后缩了缩篮子,"十文……十文我婆母的药钱都不够。"
一来二去,管事做不了主,进去回话。
不多时,卢大郎亲自出来了。胖身子裹着绸袄,一双眼睛在"小寡妇"身上溜了三圈。
"好棉?"他抓了一把,捻了捻。
"爷识货。"九皋垂着眼,"家里男人没了,就剩这点陪嫁的棉田。"
"进来说话。"卢大郎侧身让门,"价钱好商量。"
对街茶肆里,扮作账房先生的予安捏着茶盏,指节都白了。
南客扮作脚夫蹲在门口,扁担压着短刀,时不时朝里递个眼色。
予安掐着时辰。一刻,两刻。
茶续了三遍,他一口没喝。
九皋进宅,眼睛没闲着。
两进院子,家丁七八个,个个太阳穴鼓起,站姿是行伍里的架子;廊下两条恶狗,肥得流油,见人直扑链子。
正房西边的厢房,门上挂着一把半尺长的铜锁。
收棉的人家,锁厢房做什么?
卢大郎引他看花厅里堆的棉包,九皋借验货凑近,袖口藏着一根细针,往棉包缝里一探一挑,一小撮絮样落进袖袋。
不是芦花,是上好的头道棉——打火漆的官棉。
"爷的棉真好。"他奉承,"不知爷这儿还收不收?我娘家还有几亩棉田。"
"收,都收。"卢大郎笑得眼睛眯成缝,"这两夜还有一船货要走龙江关,往后爷的棉堆成山。你这小媳妇,不如留下——"
话音未落,廊下恶狗忽然发疯似的狂吠起来。
九皋方才经过时,针尖早悄悄扎了狗鼻子。
院里一阵大乱,家丁都跑去按狗。两条恶狗蹿得链子哗啦响,卢宅前院鸡飞狗跳,采买管事的嗓子都喊劈了。九皋趁机后退:"爷,我婆母还等米下锅……明日,明日我再来。"
卢大郎被狗吵得头疼,挥挥手放人。
九皋挎着篮子出了卢宅,拐过街角,予安已经等在巷口,劈手把他的篮子接过来。
"絮样在袖袋里。"九皋压低声音,"官棉,火漆对得上。他还说漏了嘴——这两夜有船走龙江关。"
予安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,把他鬓边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拢回包头里去。
指尖是凉的。
"进去多久了知道吗?"予安声音发紧,"两刻。再不出来我就要砸门了。"
九皋一怔,随即笑了:"先生这是……担心我?"
"我担心南客砸门砸早了,坏大爷的事。"
"哦。"九皋拖长了音,"那先生拢我头发做什么?"
予安转身就走,耳朵尖红得透亮。
九皋挎着空篮子在后头追:"先生!先生你慢些!"
予安没停,只把步子放缓了半分。
袖袋里那撮絮样雪白雪白——收网的绳子,到手了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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