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1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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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书房的灯点到后半夜。

予安面前摊着三册军需账，一册投标底档，一册验收清样，一册发放流水。

他先算斤两。

军袄定制，每件用棉三斤二两，浆洗压实，上身才扛得住北风口。

这回抽查营中实物，拆开来一称，连絮带芦花只有一斤八两，还虚。

再看针脚。

封样那件，直针密走，是官办织坊的手法；营中烂衣，针脚斜飘，走线歪歪扭扭——是民间小作坊赶工的东西。

两样一对，偷梁换柱坐实了。

予安又翻投标名录。这批冬衣的中标人是棉商卢大郎，报价比行价低了三成。

低得反常。

他把近五年金陵棉价的底账翻出来比对。就算产地白送，算上脚钱、税钱、人工，这个价也要赔掉底裤。

赔本的买卖有人抢，图的一定不在买卖上。

他托府里采买上的老人去打听，回话晌午就到了：卢大郎去年还欠着一屁股债，铺子差点倒手，今年忽然发了横财，一口吞下神策卫全军冬衣。

再查商籍档，罗家宅的主人果然姓卢——挂在卢大郎妻弟名下，中人代办，藏的暗仓。

妻弟姓张，正是投标时替卢大郎跑衙门的中人。

一条藤上两个瓜。

九皋傍晚回来，两条线一对，严丝合缝。

"好棉进了罗家宅，换烂棉充军需。"予安把账页一张张排开，"好棉打火漆上骡车，往龙江关去——多半是要出海。"

林锦岐坐在一旁听完，指节叩着桌面。

"人赃并获才好办。"他说，"可罗家宅是暗仓，卢宅是明宅，明宅里住着卢大郎本人——深宅高墙，家丁精悍，恶狗肥硕，硬闯是打草惊蛇。"

"得有人进去。"九皋接话，"卢大郎贪小利，又好色。放个饵，他自己开门。"

林锦岐看他："你有主意？"

"乡下来的卖棉媳妇，挎一篮好棉絮，在他门前叫卖。"九皋说得轻描淡写，"他收棉起家，见了便宜好棉走不动道。"

"不行。"予安先开了口。

屋里一静。

"卢宅家丁是练家子，狗是恶狗，你一个女眷打扮进去，万一被扣下——"予安顿了顿，"我去。我扮收账的先生。"

"先生这身板，三步就露馅。"九皋笑，"再说，你见过哪个收账的敢进卢大郎的门？"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予安的肩。

"先生的活儿在外头。"他说，"我进得去，也出得来——去年在'钱小姐'那儿学的本事，先生是见识过的。"

予安还要争，林锦岐摆了摆手。

"就这么定。"大爷一锤定音，"九皋进宅取证，予安外围策应，南客带人在两条街外候着，有动静就砸门。"

散了出来，夜已经深了。

予安回房点着灯，把那身要换的荆钗布裙又检查了一遍，针脚、补丁、篮子的提梁，一处一处看过去。

九皋倚在门边看他。

"先生。"他忽然说，"你在抖。"

"没有。"

"手伸出来。"

予安不理，他走过来，把那只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捂了捂。

"放心。"他声音放得很低，"我还等着讨那碗姜汤的钱呢。"

予安抽回手，背过身去收拾针线。

"活着回来。"他说，"别的都是废话。"

九皋在门口站了一息，轻轻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