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1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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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，城南水荡子边的泥路上多了个货郎。

青布包头，挑一副货担，拨浪鼓摇得哗啦响，嗓门又亮又油："针头线脑——桂花油——碎棉絮嘞——"

担子里针头线脑样样有，正是九皋。

他在荡子边转了半日，眼睛没闲着。

水荡边几个孩童追着跑，脚上都趿着絮鞋，鞋帮子绽了口，里头露出的絮不是棉，是一蓬一蓬的白芦花。

"小兄弟。"九皋蹲下来，摊出几颗糖，"这鞋哪来的？"

孩童抓了糖："我爹买的碎棉，二十文一包，纳鞋底暖和！"

"哪儿买的？"

"西市口，推车卖的，说是什么官棉的边角料。"

官棉的边角料。

九皋心里有了数。烂棉混芦花充军棉，换下来的好棉去了哪儿不知道，可这替出来的渣子，竟沿街贱卖给了穷人。

他挑起担子奔西市口，一路摇鼓一路叫卖，跟浆洗的妇人、补锅的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。

浆洗妇人压低声音："那棉絮白是白，就是不挡寒，我家小子穿了还喊脚冷。"

旁边补锅的接话："便宜嘛，穷人图个热乎气。"

卖"碎棉"的推车前几日还在，一车一车地出，说是罗家宅里放的货。

罗家宅在城西，高墙黑门，门口两条恶狗，养得膘肥体壮。

九皋在对面茶棚蹲到晌午，看见两辆骡车从侧门出来，车辙压得极深。

赶车的把式都是生面孔，腰里鼓鼓囊囊，是藏着家伙的。

茶棚伙计收碗时嘀咕："罗家宅近来怪得很，白日关门，夜里出车。"

九皋呷了口粗茶，心里记下了。

日头偏西，他又换了个茶棚，把罗家宅前后两条街走了个遍。

车上蒙着油布，风掀起一角，里头的棉包捆扎得方方正正，角上还盖着火漆印。

寻常商货捆草绳，官棉才打火漆。

他挑起担子跟了半条街，迎面撞上罗家宅巡街的家丁。

"干什么的？"家丁上下打量他。

"卖针线的。"九皋点头哈腰，拨浪鼓一摇，"爷，给府上太太带两根绣花针？"

家丁挥手赶人。九皋笑嘻嘻去了，拐过街角，脸上笑意一收。

骡车是往龙江关方向去的。

回府已是掌灯时分。予安在内书房候着，案上摆着温在炭盆边的饭菜。

九皋进门就瘫在椅上，扯了包头，肩头皮磨红了一片。

"先生，货郎这碗饭不好吃。"他龇牙，"担子压死人了。"

予安把饭菜推过去，又取出一贴膏药扔给他。

"查到什么？"

"罗家宅出'碎棉'，骡车打火漆，往龙江关去。"九皋边扒饭边说，"两条恶狗，家丁都是练家子——正经商号不养这个。"

予安研墨的手停了停。

"罗家宅我去查底。"他说，"你今晚老实待着，肩膀上了药再说话。"

九皋凑近了些，笑嘻嘻："先生心疼我？"

"我心疼药膏。"予安面无表情，"一两银子一贴。"

九皋哈哈大笑，牵得肩膀生疼，又龇牙咧嘴地吸气。

予安低头翻账册，把罗家宅三个字圈了出来，一笔一笔描重。

九皋凑过来看："先生这是要给它画地为牢？"

"画个记号。"予安吹了吹墨，"跑不了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