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1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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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正月，年味儿散净，巷口的炮仗红纸都叫雪水泡烂了。

二月倒春寒，夜里又冻上了。

神策卫营里天不亮就炸了锅——两名哨兵值夜冻死在城楼下，冻病的躺了一排。

军医拆开士兵的冬衣，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
夹层里没有棉花，塞的是发了霉的烂棉絮，混着大把芦花，黑一块白一块，一抖直掉渣。

有老兵当场就哭了："弟兄们穿着这个守了一夜风口……"

"这批冬衣是年前发的！"营官当场变了脸，"三九天穿这个，是要人命！"

消息当天就进了城。

朝堂上，汉王一党的戴蓉和梁玉第一个跳出来，参林锦岐贪墨军资、以烂棉充好棉，害死戍卒。

林锦岐把验收的全套文书摊在御前：投标、验样、画押、封样，每一道手续都齐全，封样那床棉胎是上好的新棉。

"臣验收的是好棉。"他说，"发到营里的是烂棉。中间这道手，臣要查。"

"查？"戴蓉冷笑，"验收单上画押的是你林锦岐，货是从你手里过的，如今出了人命，你还想查谁？"

话虽难听，规矩却是死的。

经手人担干系，林锦岐当场被停了职，闭门听勘，候旨查办。

停职文书送进林府那日，正院里静得吓人。

秦氏把各房管事叫到一处，只说了一句："外头的事有外头的章程，府里谁乱嚼舌根，家法处置。"

众人喏喏退去，连回话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寸。

翌日衙门就来人查账，内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，连废纸篓都倒出来抖了三遍。

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府门前指指点点，门房的人大气不敢出。

带队的书吏阴阳怪气："先生，这批军需的账，可别少了页。"

"一页不少。"予安把贴好签条的册子一摞摞推过去，"共二十七册，每册页数写在签上。少一页，你拿我是问。"

书吏噎了一下，讪讪叫人装箱。

予安从内书房领了差事：凡衙门来查的账，一本一本过他的手，一页不能缺，一个数不能错。

"先生。"林锦岐叫他留下，眼里有火，"我画图押时验的是好棉，封样箱里存的也是好棉。好棉换了烂棉，必有人偷梁换柱。"

"大爷信谁的手脚？"予安问。

"不知道。"林锦岐盯着他，"所以请先生替我算出来。"

予安应下。

入夜，九皋换了短打进来，往案前一坐。

"大爷的意思是，明面上查不了，就暗地里查。"他压低声音，"烂棉、芦花——这东西总得有个来处。先生给我个方向。"

予安把军需册推过去，指着发货的几处中转地名。

"先查芦花。"他说，"烂棉常见，芦花金贵——金陵周遭，只有城南水荡子出芦花。"

"芦花轻，压秤要掺得多，换出来的好棉才够分量。"予安又补一句，"查芦花的去处，比查棉花的来路快。"

九皋点头，把册子揣进怀里。

他起身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
"先生，雪夜那碗姜汤的钱，我还没讨回来。"他忽然说，"这回落了难，先生可别又躲着我。"

予安一怔，那人身形一闪，已经没入夜色里。

他低头看看案上那册军需账，把灯芯拨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