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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七,人胜日。
林府花厅里彩绸堆了半桌,丫鬟们剪金的剪金、描花的描花,人人鬓边都要簪一枝花胜应景。
秦氏坐在上首,看女眷们互相插戴,难得松了眉眼。
芦雪坞的杜姑娘到得迟。
杜翠雀穿一身水绿裙袄,捧一只锦囊进来,先给秦氏见了礼,又朝林锦岐那边望了一眼。
"前几日得了些好丝线,给大爷做了枚花胜。"她双手呈上,"大爷戍边辛苦,讨个彩头。"
锦囊打开,里头一枚花胜通体碧色,掐丝作瓣,形如雀鸟衔枝,精巧得晃眼。
厅里有人赞了一声巧。
二小姐林绣芄抚掌道:"杜姐姐手真巧,这雀儿跟活的一样。"
杜翠雀垂眸一笑:"只要大爷不嫌弃。"
林锦岐正要伸手,管着节礼册子的予安立在秦氏身侧,目光落在那花胜上,停了一停。
那花形他认得,又不全认得。
寻常翠雀花胜该五瓣平展,这一枚瓣瓣内卷,雀首低垂,分明是衔枝求偶的姿态。
"先生看什么?"廊柱旁的九皋低声问。
"看一朵不该这么开的花。"
予安借故退到厢房,从随身书箧里抽出一册《西番游记》。书是养父留下的旧物,他翻得熟,径直翻到卷七,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。
西番有花,俗名翠雀。其俗:女子以此花赠男子,为求纳之意;男子受之,即为允婚。底下小注还写着,西番话里"翠雀"二字,音近"催亲"。
好深的算计。
人胜日当众赠花,大爷接了,满府都是见证;回头风声一放,林家不认也得认。
予安合上书,快步回厅,凑到秦氏耳边说了几句,把书页递过去。
秦氏看完,脸色没变,指尖在书页上点了一点。
"杜姑娘这花胜,做得实在巧。"她扬声道,"只是这样好的彩头,一个人戴可惜了。"
她唤冯嬷嬷:"拿去给针线上的人做样子,照这样再赶几十枚出来,今日到场的男宾,人人一枚。"
厅里哄然叫好。
林锦岐头一个接了花胜别在腰间,笑道:"既是节礼,大伙儿同喜。"
满堂男宾人手一枝翠雀,你替我戴,我替你插,笑闹成一团。
一场私定名分的局,就这么成了人胜日的节庆玩笑。
杜翠雀站在原地,指甲掐进掌心,脸上还得陪着笑。
散了席,予安回廊下取册子,九皋跟了过来。
"先生方才那一眼,看穿了什么?"
"看穿有人想白捡一个名分。"予安把书塞回书箧,"九爷往后收到花,先看清楚再伸手。"
九皋低笑:"先生送的花,我闭着眼也敢接。"
予安耳根一热,抱着书箧就走,走出老远还听见那人在身后笑。
当晚秦氏叫他去里间,把那册《西番游记》又看了一遍。
"今日亏得先生多看了一眼。"秦氏合上书,"芦雪坞那边,你替我多留一只眼睛。"
予安应下。
"还有一桩。"秦氏道,"那样的赤金碧玺,金器铺的手工,她一个客居的姑娘,哪来的银子?先生替我算一算。"
予安心头一凛,又应了一声。
他回到内书房,摊开杜家兄妹入府时登记的箱笼清单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那枚花胜是赤金掐丝、碧玺嵌眼,少说值十几两银子。
而杜家进门那日,全部家当折色不足三十两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