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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九,林府正厅。
族老列坐,秦氏居中,林锦岐立在下首。赵星棠被带进来时,一身素服,眼睛肿着,人却直挺挺地跪下了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誊抄的私账册、鸳鸯印、还有藏书楼那夜两位族老联名画押的见证文书。
人证物证俱全,辩无可辩。
林锦岐亲自执笔,写下休书。笔落纸干,他搁笔道:"贪墨的银子,限赵家一月之内连本带利吐回来,账由我内书房核。你院里这些年的体己,林家一分不要,嫁妆原样带回。从今往后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"
赵星棠磕了个头,没哭没闹,起身时忽然笑了:"大爷好狠的心。"
"彼此。"林锦岐道,"你拿林家的银子养外头的男人时,心是热的?"
她被"送"出府门那日,雪又下起来了。予安立在二门里,看着那顶轿子出了仪门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账清了,人走了。只是赵家丢了天大的脸面,外头已有风声——军需上头,开始有人给大爷使绊子了。
这是后话。
同一日,府里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军户打扮的年轻人,左腿有点跛,眉眼憨直,进门就朝林锦岐跪下去,被一把搀起来。另一个是他身后的姑娘,荆钗布裙,低眉顺眼,看着怯生生的。
"杜正。"林锦岐向众人道,"戍边那年,敌骑冲阵,是他替我挡了一刀,腿上的伤就是那时落下的。救命之恩,林家记了五年。如今他脱了军籍,带着妹妹无依无靠——从今天起,杜家兄妹就是林家的客人。"
秦氏发话:芦雪坞收拾出来给兄妹俩住,杜姑娘在府中以小姐之礼相待,吃穿用度比照几位小姐的份例。
满府下人都道林家仁义,知恩图报。
予安也在迎候的人群里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位杜姑娘身上。
杜翠雀。人如其名,瞧着像只怯羽的雀儿,头一直低着,行礼的角度分毫不差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可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众人寒暄时,这姑娘的眼睛一直在动——掠过正厅的梁柱、多宝阁上的摆件、秦氏腕上的镯子,一处一处,不快,不慢,像在心底里给这些东西一一标了个价。
那不是怯。那是称量。
一个无依无靠来投奔的孤女,头一回进这样的高门大院,眼里没有半分惶恐,只有计价。
予安垂下眼,把这点异样记在了心里。
晚间,九皋来内书房,说起杜正安置的事,末了道:"先生今日看杜姑娘,看了足足三眼。"
"你也看见了。"
"我看见你看她了。"九皋靠在门框上,"看出什么了?"
予安搁下笔,想了想:"现在说不准。只觉着她那双眼,不像个走投无路的孤女。"
"先生这双眼睛啊。"九皋笑了,"账上的窟窿看得见,人心里的小算盘也看得见。"
"但愿是我多心。"予安把今日的文书归档,"她哥哥是恩人,府里以礼相待,我一个外人,没有凭据,不能先存了偏见。"
"存着吧。"九皋走到窗边,忽然回身,神色难得正经,"先生看人,比账准。你存一分,我也存一分。"
窗外,芦雪坞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。
予安望着那点灯火,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——请神容易。
后头半句,他没让自己想下去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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