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0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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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，雨住了。

予安照常辰时到内书房当值，眼下两团青影。小丫鬟玉蝉进来送早点，一眼瞧见了。

"先生昨夜又熬着了？"她把一碟热腾腾的枣糕搁在案角，"灶上新蒸的，您垫垫。"

"多谢。替我谢过灶上妈妈。"

玉蝉脆生生应了，出门时又回头："先生，账是算不完的，觉是要睡的。"

这府里的人待他，一向这样热络。

文书先生的差事，管账册案卷，也常被府里人"借"去用。

前儿小莲的娘病了，她红着眼来找他代写家书；昨儿二门上张伯家的小子定亲，庚帖也是他帮着看的。

他从不推辞，写完还附送一句吉利话。

一来二去，内书房的案角就没空过——今儿一碟枣糕，明儿一包炒栗子，都是各房的心意。

予安幼时没了爹娘，是城南一位老刑名师爷把他捡回去养大的。养父教他读书、算学、刑名律例，临终只留下一句话：凭本事吃饭，凭良心断事。

半年前他进了林府，做内书房的文书先生，管账册案卷。起初也有人嘀咕，一个外头来的年轻小子，凭什么管内书房。

三个月后，没人再嘀咕了。

入秋后各房对账，二门上的管事把一笔旧账算错了三回，急得满头汗。予安接过去，算盘一响，半盏茶的工夫理清了两年的糊涂账，连错处在哪一年哪一笔，都点得明明白白。

大太太秦氏听闻，只说了一句："是个稳妥人。"

从此府中上下，都唤他一声予安先生。

未时，老太爷林昭祥遣人叫他去了一趟正院。

老太爷精神还好，让他核了祭田的租账，又留他吃茶。说起城南，老太爷忽然问："先生是城南长大的？"

"是，养父在城南开了半辈子代书铺。"

"城南……"老太爷捻着茶盏，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，到底没再说什么，摆摆手让他回去了。

予安走出正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家那半句没出口的话，像块石头，压在檐角底下。

这天晌午，予安正在誊抄案卷，外头通报：大爷来了。

林锦岐年过三十，行伍出身，进门自带一股利落寒气。他不坐，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半圈，忽然开口："昨夜雨大。"

予安心里一紧，面上不动："是，下到后半夜。"

"内书房的灯，也亮到后半夜。"林锦岐看他一眼，"先生勤勉。"

"分内事。"

林锦岐点点头，没再问，临走撂下一句："去岁腊月的账，先生仔细些。府里采买这一项，近年总觉得不太对劲。"

予安垂眼应是。

门一合上，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大爷这话，等于挑明了——昨夜墙头那位"钱小姐"，果然是他的人。

傍晚，予安去二门交割文书，路过花园，迎面撞上一名青衣侍卫。身量高挑，眉眼冷峻，腰间佩刀。

两人擦肩而过，那人忽然侧头，压低嗓子，还是昨夜那把又低又柔的调子："先生，枣糕好吃么？"

予安脚步不停，淡淡道："不如阁下墙头翻得好。"

身后传来一声低笑。

予安走出老远，才回过神来——他怎知道自己早上吃了枣糕？

这人盯人的本事，比翻墙还利落。

予安摇摇头，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。眼下要紧的，是那四十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