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香如故（0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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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鼓敲过三下，内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
予安拨完最后一颗算珠，眉头皱起来。去岁腊月那笔采买银，账面比出库单多出四十两。他把算珠清零，再拨一遍，还是四十两。

钱数不大，路数不对。

他把出库单与采买底单并在一处，从头逐项勾对，墨笔勾到第七项，勾不下去了。账面做得太干净了——真的账目常年过手，总有涂改磨损的痕迹，这一笔却细得像专等着人来核。

他起身去取架上的旧账，刚走到窗边，头顶瓦片轻轻一响。

不是猫。猫没有这么沉的落脚。

予安抬手吹熄了灯，贴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。雨幕里，一道人影从内宅方向的墙头翻进来，裙裾一旋，稳稳落地。

是个女子打扮的人，身量却高得出奇。

那人掸了掸袖口雨水，抬头四顾，目光扫过内书房这扇黑着的窗，停了一瞬。

予安屏住呼吸。

那人忽地笑了，隔着雨轻声道："先生，灯灭得太急，反倒露了行迹。"

嗓音压得又低又柔，底子却是男的。

予安推门出去，雨丝扑在脸上。廊下站着的人梳着规整的发髻，耳坠一点红珠，淡紫外袍湿了大半，柳叶眉下一双眼睛亮得逼人。

好一个"美娇娘"。

"深夜翻墙，非奸即盗。"予安道，"阁下是哪一种？"

"都不是。"那人屈膝，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女儿礼，"奴家姓钱，路过贵府，进来躲雨。"

"躲雨躲到内书房墙根底下？"

"墙头矮，好翻。"他理直气壮。

予安上下打量他。这人虎口有茧，翻墙的利落劲是练家子，却偏要扮女装，扮得还挑不出错处。这样的人深夜进内宅，图的不是财。

"你从内宅方向过来。"予安道，"你在查府里的人。"

"钱小姐"眉梢一动，重新打量他："先生这话，是诈我，还是看出来的？"

"你鞋底沾着西跨院的青苔。西跨院往西，是大奶奶的院子。"

雨声沙沙，两人隔着三步远对峙。

风卷着雨星子扑进廊下。予安袖中的手慢慢收紧——这人来路不明，深夜这一照面，谁知是谁攥住了谁的把柄。

半晌，那人先笑了："内书房的予安先生，我听说过你。府里都说，先生的算学，能把耗子洞里的陈年米都数清。"

"过奖。"予安道，"你既有正事，我不拦你。只一条——从哪儿进来的，从哪儿出去，别走正门，别牵累我当值不利。"

"先生不喊人？"

"喊人来，抓一个男扮女装的翻墙客，再问出你查的事，反倒打草惊蛇。"予安转身往屋里走，"我不是帮你，我是帮那本没查完的账。"

身后人跟上来半步，声音里带笑："那四十两，先生接着查。查到什么，记在心里，莫声张。"

予安脚步一顿。

他怎么知道四十两？

再回头，廊下已经空了。雨幕里只余一点红珠的光，在墙头一闪，没了。

予安立在廊下，任雨丝打湿袖口。

这府里的水深，他入职半年，今夜才算真正踩进去。

他回到灯下，重新点亮蜡烛，想了想，又把灯芯挑亮了些。

遇事不声张，不等于不记录。他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：三更一刻，西墙，一人，女声男相，虎口有茧，知去岁腊月账。

写完吹干墨迹，夹进贴身的荷包。

养父说过，断事先留证。真要有事，这张纸就是凭据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把那本去岁腊月的账摊开在案上。

四十两。他倒要看看，这四十两背后，藏着多大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