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9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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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是在天亮前熄的。

谢府那座百年旧宅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，断梁还冒着白烟，风一吹，灰烬打着旋 儿扑在人脸上。温予安站在垂花门外，袖中手指微微蜷起，掌心被夜风浸得发凉。

一件玄色披风落到他肩上，带着沈润身上的气息。

“看了一夜了。”沈润站到他身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灰大，往后站。”

予安没有动，目光越过残垣，落在院中那道清瘦的身影上。谢清圆立在焦土之 前，一身素衣，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，匣中是她母亲留下的几样东西。火舌吞掉了一 切，她却站得笔直，像一柄终于归鞘的刀。

抱弦守在她身后，眼睛红红的，谁也没去劝。

范忠从瓦砾间快步过来，抱拳回话：“大人，火场清点过了。梅姨娘疯症越发重 了，火起时只知坐在廊下拍手笑，已让人送去城外别院安置，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看 着。六姨娘月鉴卷了自己房里的细软想从后门走，被守卫拦下，收在耳房里听候发 落。”

沈润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她是老夫人放在内宅的耳目，手上无人命，审问清楚交给地 方官发卖，不必再经我手。”

“二公子呢？”予安问的是谢正钧。

“还押在县衙大牢，盗卖赈灾粮证据确凿，只等秋后刑部的文书。”范忠顿了顿， “府里其余仆从，名册连夜核过一遍。跟着作恶的几个嬷嬷、管家，早被各自的主子带 走的带走、惊病的病，剩下都是些端茶扫地的苦命人。小的按大人的意思，每人发了 一笔遣散银，愿回乡的回乡，愿投亲的投亲，天一亮就散干净了。”

沈润颔首。他办案素来斩草除根，却从不拿底下人垫刀。

“谢清容姑娘……”范忠声音放低，“昨夜就不见了，留了一封信，说要去姑苏投奔姨母旧识，走前把这些年攒下的银钱，都散给了府里的下人。”

予安垂眼。谢清容以慢性毒药反噬扈文琢，报了杀母之仇，也把自己烧进了这段恩怨里。她肯走，是放过了自己。

“她信里还说，”范忠迟疑了一下，“请二位放心，她此去再不回横塘，也再不碰药。只做个养蚕织布的寻常人。”

“这样最好。”予安轻声道。

街口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急而不乱。众人循声望去，一骑烟尘里翻身下来个年轻男子，甲胄蒙尘，左臂还吊着绷带，眉眼却与梅映华有七分相似。

“是……大公子？”范忠怔住，险些不敢认，“谢正伦大公子！军中不是早传了噩耗，说您重伤没了吗？”

谢正伦扶着鞍鞯站稳，先朝沈润、予安郑重一揖。他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楚：“那日我中了冷箭，坠入山涧，是路过的一支义军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回去。伤重昏迷，醒时已在百里之外，音信全无，军中便当我死了。这几个月我一边养伤，一边设法回横塘，紧赶慢赶，还是来迟了。”

他抬眼望向那片焦土，又听说母亲梅映华已疯、被送去别院，喉间一哽，半晌才道：“她造的孽，我替她还不清。可她终究是我娘，余下的日子，我守着她。”

予安看着他，语气温和：“大公子能活着回来，便是好事。别院那边若缺什么，温家药堂随时支应。”

“多谢。”谢正伦郑重再揖，转向沈润，“严……大人，家父家母这些年亏欠沈家、亏欠忠义的，我谢正伦记在心里。往后边关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万死不辞。”

沈润颔首，伸手扶了他一把：“先去看看你母亲吧。人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谢正伦红了眼眶，牵过马，往城外别院的方向去了。晨光照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，众人心里都明白——谢家这一辈，到底还留下了一个干净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