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90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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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府的库房大门，是当着半城百姓的面打开的。

谢清圆让人在府门外支了桌子，抱弦捧着一摞摞地契、银票、账本。她先开粮仓，施与城中灾民，按户领米，一户不落；再把城中铺面的地契发还给租了谢家铺子多年的商户，把城郊的田契当众烧了——佃户从此种的是自己的田。

人群起初不敢信，待头几户捧着米、捏着地契哭着跪下，整条街都沸腾了。董芳纯带着人维持秩序，沈澈守在库房门口，一箱箱金银抬出来，登记、分发，整整一日。到了傍晚，连谢府藏在地窖里的铜钱都见了底。

“四小姐这是做什么？”有老人哭着问。

谢清圆站在台阶上，一身素衣，声音传遍长街：“谢府的财，本是一城百姓的血汗养起来的。今日物归原主。我只求诸位一件事——今夜无论谢府出了什么动静，都请父老们做个见证。”

她散尽家财，买的不是别的，是满城人心，是天塌下来也再压不住的众目。

谢纾在府里听到消息，赶去库房时，金银粮米已见了底。他又惊又怒，喝令护院拿下这几个“反奴”，护院们你看我、我看你，没一个肯上前——府里上上下下，谁家没领过四小姐发的米。他脸色大变，转身要回书房取密道的钥匙——他早留了一条出城的路，和几张能买命的银票。

书房门开着，谢清圆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等他。

满室都是灯油的气味。屋角、回廊、窗下，预先摆了几十只注满油的粗碗，抱弦守在门口，手里举着火折。谢纾掉头要走，院门外黑压压全是闻讯而来的百姓，层层叠叠，没有一个人给他让路。

“你……”谢纾猛地回头，脸色惨白。

谢清圆从怀中取出那只青花碗——毒死她母亲的那只。她缓缓往碗里注满灯油，摆在案正中，抬眼看他，眼神比夜色还静。

“这只碗，我娘喝过你一碗毒药。”她说，“今日我替她，还你一碗火。”

她一桩桩数：赖大，断桥；沈知白，诏狱；靳春晴，这只碗；夏莺莺，谢清和，那个没出世的男胎，还有白绫上的外祖母。每数一桩，谢纾的脸就白一分。

“国法或能容你缓死，我母亲等不了。”谢清圆举起火折，“谢纾，这谢家的富贵是你拿至亲换来的，今日我连宅子带财，一并还给你，你一个人，抱着它们下黄泉。”

火折落入青花碗，灯油轰地腾起，火光顺着预先浇好的油线舔上回廊、门窗、梁木，转瞬成燎原之势。

谢纾惨叫着扑打，火焰已封了所有出路。

谢清圆转身走出火海，鬓发被热浪卷起，她没有回头。身后火光冲天，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，满城百姓跪了一地，没有一个人去救火。

官府的人赶到时，谢府已烧塌了半边。地保上前问，满街的人都说是家主自己失了火，四小姐还曾奋勇救人。问来问去，众口一词，案册上最后也只落了“失慎”两个字。

人群之外，沈润握住予安的手。两人并肩立在长街尽头，看着那座吃人的宅子在火里一寸寸坍塌。

“结束了。”予安轻声道。

沈润收紧手指，与他十指相扣：“结束了。往后，都是好日子。”

火光映在两人眼底，像烧尽了所有旧梦，也照亮了前方一整条不必回头的路。

不远处，谢清圆立在残火前，忽然觉得肩上一轻。那些压了她半辈子的名字、那些午夜梦回时母亲七窍流血的脸，都随这场火化成了灰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，新的一日，到底是来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