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76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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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义诊堂后院，静室。

门窗从里闩死，帘子垂得密不透风。予安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时，榻上人正陷在高热里，唇色苍白，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大片暗红。

沈润是前夜从暗道爬到城西排水渠口的。接应的范忠把人背到义诊堂后门时，他浑身血污泥水，几度昏厥，只剩一口气吊着。予安一言不发，将人安置在这间平日存放药材、从不让闲人进的静室，关起门，与死神抢了整整两日。

头一夜最凶险。沈润高热谵语，一时喊爹娘，一时喊阿澈，一时又攥住予安手腕，哑声叫他“别走”。予安便由他攥着，另一只手把银针一根根扎下退热，守到天明，腕上青紫一圈。范忠天亮来换药，见他一身是汗地坐在榻边，堂堂铁血汉子眼眶一红，扑通跪下。予安摇头扶他：“别跪。他护过满城人，我护他一个，应当的。”

左臂刀口深可见骨，肩背二度烫伤，肋下一道旧伤迸裂。予安清创、缝合、敷药，手上极稳，直到最后一针收完，才发觉后背中衣早被冷汗浸透。

他给榻上人掖好被角，借着灯光，终于把这盘棋从头到尾想明白。

重修旧宅时，沈润坚持掘通通往城西的暗道，说是防潮，原来那时便防着这一日；替身是从死牢提出的江洋大盗，身形相近，本是当年旧案帮凶，火起前被换上喜服、按入新房，那截断指暗记，沈润早买通狱中仵作，在那人手上做了同样手脚；烧焦的面容、当众抢出的金鱼袋、范忠撕破夜空的哭喊，桩桩件件，都是演给仇家看的戏。

唯有一点，连沈润自己都没十成把握——他能不能撑着爬出那条暗道。

“水……”榻上人睫毛颤动，终于醒了。

予安扶他起身，将温药一口口喂下。沈润借昏灯看清他眼下的青影，声音嘶哑：

“我昏了多久？”

“两日两夜。”予安顿了顿，“外头都传，都指挥使严瑞新婚遇刺，亡于火海。谢清圆以弑夫罪收监，文书已进京。”

沈润闭了闭眼，掩去痛色：“委屈她了。”

“她是聪明人，认押不认罪，撑得到会审。”予安放下药碗，语气平静，“倒是你——全城讣告都发了，你如今是个'死人'。这满横塘，除范忠和一两个死忠，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
沈润望着他，燠热里伸出手，轻轻攥住予安指尖：“怕不怕？窝藏朝廷重臣、欺瞒天下，事发是灭门的罪。”

“怕就不把你抬进来了。”予安反手握住他，掌心干燥温热，“沈润，我说过，你得活着回来。你回来了，剩下的事，我陪你一起做。”

他说得平淡，却像给满屋血腥气里点了一盏灯。沈润喉头滚动，收紧手指，将那只手贴到唇边，深深吻了一下。

“外面的耳目，我来挡。”予安抽回手，起身换过他额上冷巾，语气笃定如常，“义诊堂日日有人进出，我照旧坐诊、送药、施粥，越如常，越没人疑心。你的药、你的饭、你的伤，都从我手上过。”

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予安打断他，眼底静水深流，“你活着，我便不是一个人。安心养伤，外头那些举杯相庆的人——”

他替沈润盖好被子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锋芒：“且让他们，再多高兴几日。”

烛火轻摇，静室幽深。一个“死人”在药香里悄悄养伤，一个活人在刀尖上为他守住秘密。红烛惊变至此，旧局已死，新局方生——真正的收网，才刚刚开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