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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诊堂后院的小院门窗紧闭,药炉上的白汽一缕缕缠着房梁。温予安解开沈润胸前的布条,察看灼伤的换药处,见新肉没有红肿溃烂,才把药粉细细敷上。
沈润疼得额角青筋一跳,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嗓音沙哑:“灵堂那边,可还守得住?”
“范忠亲自盯着,夏府来吊唁的人连棺木边都没挨近。”予安重新缠好布条,打结的手很稳,“闭气散是我亲手配的,火候我心里有数。倒是你,肋骨裂了两根,再敢运气动刀,我可救不回第二回。”
沈润低低笑了一声,牵得伤口生疼,仍抬手去勾他的指节。予安没有躲,只在他手背上轻按了按:“清圆今日回谢府,你我这几日不能露面。她若有事,自会递信出来。”
“她一个人在那窝豺狼里,我不放心。”沈润眉头没松。
“她不是一个人。”予安把换下来的布条浸进盐水里,“她有抱弦,有翠儿,还有我这条随时能进府的线。
你如今唯一要做的,是把伤养好——活着的严瑞,才管用。”
谢府西跨院白幡遮天,一口黑漆棺木停在正中。谢清圆一身粗麻重孝,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,火苗卷起纸灰,落了她满襟。
阖府都传四小姐命硬,进门没几日便克死夫主。梅映华那边遣荣嬷嬷来探了两回,话里话外都带刺,说什么“新娘子命太硬”“严大人可怜”。谢清圆一句不辩,哭得几次栽倒,抱着棺木唤“严郎”,声音哑得连廊下烧纸的婆子听了都低头抹眼。
她哭是真哭,眼泪也是真的。棺里躺的虽不是人,这半年刀口上结成的情谊却是真的。只是哭到第三日,阖府都当她是个没了主心骨的可怜寡妇,再没人对她存一分提防。
谢老夫人被月鉴扶着出来看了一回。老人立在灵前,目光在她背上停了许久,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,末了只叹一声“痴儿”,吩咐各房不得苛待未亡人,她要守灵、要整理亡夫遗物,都随她。
这一道吩咐,正是谢清圆要的。
她是严家未亡人,守灵、哭祭、整理遗物,样样都是分内事,再没人拦她在府中走动。白日里她哭灵、跪谢吊客,把一个伤心到糊涂的寡妇演得滴水不漏;到了夜里,灵前只剩抱弦一人添灯,她便褪下孝衣外衫,借着月色摸到梨香院。
这是生母靳春晴生前住过的院子,荒了多年,蛛网封门,台阶缝里长满荒草。谢清圆推开窗棂翻进去,熟门熟路地撬开榻下第三块青砖——她回来这许久,还从未敢细查此处。
砖下没有账册,只有一只油布包。她就着月光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方旧戏牌、一枚磨得发亮的银百家锁,还有一张泛黄的庚帖。
庚帖上写的生辰八字,竟与谢老夫人的寿辰暗合。帖子背面有一行小字,笔锋纤弱:母女天性,不敢相认。
谢清圆攥着庚帖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院外更梆敲过三声,她伏在荒草里,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她又把油布包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那半方戏牌上写的是《牡丹亭》的词,边角被人摩挲得发亮——生母生前,不知把这牌子握过多少回。
她又搜了柜底、梁上,再无别物,显然这些年也有人翻过这院子,只是没人想到榻下青砖。谢清圆把砖石原样封好,撒上浮土,连墙角的蛛网都尽量拨回原位。
抱弦在矮墙外学了两声夜猫子叫,这是予安教的暗号:巡夜的换班了,可以出来。谢清圆把油布包贴身藏好,翻出窗棂,临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院子,眼底那点泪意早被夜风吹干。
她重回灵堂跪下,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张纸。火光里,她唇线抿得笔直。
母亲藏了一辈子的东西,她会一件一件,全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