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75）

—

火直到后半夜才被扑灭。新房烧成一片焦土，瓦砾间抬出的焦尸身形高大，腰间系着钦差金鱼袋，左手少了半截小指——沈润当年为脱身自断的暗记，人所共知。

天一亮，横塘知府衙门的人便围了旧宅。来的不是寻常差役，是夏党与谢纾的人。

代理转运使铁青着脸，站在焦黑庭院里，一道道盘问当夜值守。仵作验状很快呈上来：焦尸口中并无烟灰，乃先死后焚；新房内检出灯油泼洒痕迹，绝非走水，是有人蓄意纵火行凶。

而当夜新房之中，除了“死者”，只有新娘子一人。

“谢氏清圆。”转运使一挥手，“拿下。”

谢清圆被押到堂前时，已换下染灰的嫁衣，一身素衣，头发松松挽着。抱弦哭喊着扑上去，被差役死死拦住。

“证据”很快备齐。有人证称，婚宴上新人当众失和，新娘摔了合卺酒；有“陪房”供出，谢四娘素来怨恨这桩御赐婚事，曾私下咒新郎不得好死；最狠的一柄刀，是从新房灰烬里“寻”出的短匕，匕柄刻着一个“圆”字，刃上血迹斑斑。

“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有何话讲？”转运使拍响惊堂木。

满堂目光如刀。谢清圆跪在堂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抬眼时目光清亮，没有半分惊惶：“我没有弑夫。新婚之夜我与外子同在新房，死士破窗时，是他催我躲入夹墙。诸位若不信，夹墙机关尚在，可当场勘验。”

“巧言令色。”座后帘子微动，扈文琢的声音幽幽传出，“死士？谁能证明有死士？

依我看，是你这黑了心的孽种，与人合谋、纵火弑夫，再编出死士的鬼话脱罪！”

她揭帘走出，一身素净，眼含痛泪，演得十足十：“可怜钦差大人奉旨成婚，竟死在自己新娘子刀下。”

谢清圆看着她，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。她不再争辩，转头对堂上道：“我乃御赐诰命在身，此案非经宗正寺与刑部会审，谁也不能定罪。在那之前，我认押，不认罪。”

一番话有理有据，满堂语塞。夏党的人虽急着置她死地，却也不敢在御赐案上做得太露，只得将她收监，文书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
消息传出，横塘天翻地覆。茶馆酒楼里说什么的都有，有人摇头叹谢家四娘心狠，有人却觉此案处处蹊跷——那夜明明有不少人看见破窗黑影，只是无人敢作声。

谢府门前更是热闹。梅映华派了荣嬷嬷去衙门“递话”，口口声声家门不幸、生此毒女，恨不能立刻划清界限；老封君称病不出，只让人送了一碗牢饭进去。阖府墙倒众人推，比当年靳春晴下葬时更凉薄几分。

狱中，谢清圆捧着那碗冷饭，倒吃得平静。她算准了沈润不会真死——那替身倒下前，她在夹墙缝隙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她不知道人现在何处，只把这桩弑夫冤屈稳稳扛住，一日不翻，便一日不招。

城西别业里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马全福尖着嗓子大笑，连饮三杯；谢纾立在廊下，望着火后余烟，嘴角那点温文笑意终于真切几分；扈文琢摘下假哭的帕子，与幕僚遥遥举杯。

“严瑞一死，漕运之案，到此为止。”幕僚阴恻恻道。

“还有那个温予安。”扈文琢忽然收了笑，眼神阴毒，“他与严瑞往来过密，近日又到处递什么防疫帖子。

盯紧他——严瑞生前的尾巴，一根都不许漏。”

酒杯相碰，叮的一声。

他们以为大功告成，却没人留意，义诊堂后院那间静室的灯，已经两夜没有熄过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