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7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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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，喧腾一日的旧宅渐渐静下来，只有满院红烛还在燃，映得窗纸通红。

新房里，谢清圆端坐床沿，盖头已掀，凤冠未卸。沈润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酒 气，反手合了门。

“人都到位了？”谢清圆低声问。

“外院东角门，陪房里混进了生人。”沈润解着喜服，语速极快，“起火为号，他们 会直奔新房。记住，刀一起，你立刻躲进床后夹墙，无论听见什么，都不要出来。”

谢清圆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有几成把握活着走？”

沈润动作一顿，回身看她，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笑意：“九成。剩下一成，押在你这 位'未亡人'身上。”

“胡说什么。”谢清圆眼圈一热，迅速低头，“我谢清圆的战友，不许死。”

话音未落，外院骤然传来一声喊——走水了！

火光几乎同时腾起。东角门方向烈焰冲天，浓烟滚滚，惊呼声、奔跑声、器物碎裂声一下子炸开。混乱中，新房窗棂哗啦碎裂，七八道黑影破窗而入，刀光如雪，直取床前！

沈润早有防备，长剑出鞘，迎面格住当头一刀，火星四溅。他一身喜服未换，身手却狠辣如初，反手一剑封喉，鲜血泼上红烛。黑影们一言不发，招招同归于尽，分明是死士。

死士配合得极有章法，两人缠住沈润，两人便往床后扑，分明是要连新娘一并斩杀，做成“夫妻同丧、走水焚尸”的局。沈润看出路数，剑锋一偏，封住去床后的路，肩头却因此挨了一刀背，闷哼一声。

“躲好！”他厉声喝道。

谢清圆抱着凤冠滚入床后夹墙，机关无声合拢。墙外刀光剑影，她捂住嘴，听着兵刃交击声、闷哼声、桌椅翻倒声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她听见沈润一声闷哼，心瞬间提到嗓子眼，又听见他一剑得手的衣袂破风，才把那口气咽下去。火光透过夹墙缝隙一闪一闪，她把沈润白日里塞给她的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——他说，撑过今夜，就赢了。

火势蔓延极快，火舌舔上房梁，浓烟从窗缝灌入。沈润且战且退，将死士往预设方位引。又一名死士扑上，刀锋擦过他左臂，血一下涌出。他咬牙拧断对方手腕，利剑穿胸。

就在此时，范忠带着人杀到，双方缠斗成一团。混乱中，一具身着大红喜服的躯体被死死按在地上，又被崩落的燃烧木梁砸中，鲜血与火焰转瞬将那人吞没——身形相近，面容俱毁，唯有腰间那枚钦差金鱼袋，在火中闪了一闪。

“大人——！”范忠目眦欲裂，扑上去抢出那半枚金鱼袋，声音凄厉得撕破夜空，“大人没了！快救火！都指挥使大人遇袭身亡了——”

这一声哭喊，顺着夜风传遍半个横塘。

火光里，沈润借浓烟与替身倒下的一瞬，翻身没入床后早已掘通的暗道。肩背烫伤与臂上刀伤一齐发作，他咬紧牙关，没发出半点声息，沿漆黑地道一步一步往城西挪。

地面上，旧宅火光照夜，人声鼎沸。御赐成婚的红烛还没燃尽，新郎已“横死”新房。

谢清圆在夹墙里听着那一声声“大人没了”，浑身冰冷。她不知那具焦尸是谁，也不知沈润究竟走没走成，只能死死咬住唇，把哭声咽进腹中。

外院的厮杀还在继续。沈澈领着人堵住东角门，不让一个死士逃脱；他亲眼看见新房烈焰冲天，却按兄长事先严令半步不敢离位，一双眼睛赤红如血。范忠趁乱清点尸体，七名死士尽数伏诛，没有留下一个活口——这本就是双方都算准的事。

鸡未鸣，天未亮，横塘的天，塌了一半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