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7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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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八，天刚蒙蒙亮，横塘南城便被唢呐声掀了个热闹。

御赐大婚，规制远超寻常。钦差行辕到谢府旧宅一路净水泼街、红毡铺地，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，争看这位敢当众拒妾、又被圣旨风光迎娶的谢四小姐。

谢清圆天不亮便起了身。抱弦与几个全福妇人替她梳妆，凤冠霞帔，红得耀眼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，脂粉底下，目光清醒如水。

“姑娘，”抱弦替她理着霞帔，声音发紧，“今夜……当真要按计划走？”

“圣旨下了，堂总要拜。”谢清圆抬手，示意众人退下，只留心腹，低声道，“严大人怎么安排，咱们怎么配合。记住，无论夜里听见什么，你护好自己，按事先教的话回话。”

抱弦含泪点头。

辰时整，迎亲队伍到了门前。沈润一身大红喜服，高踞马背，往日锋利眉眼被喜色压着，仍旧清冷逼人。他翻身下马，按礼射了三箭，将新人迎上花轿。鞭炮齐鸣，鼓乐喧天，沿街孩童追着花轿跑，笑闹声此起彼伏。

花轿经过义诊堂门前时，帘内的谢清圆似有所觉，轻轻掀开轿帘一角。四目隔着半条街遥遥一触，予安朝她微微颔首，目光沉稳。谢清圆看懂了那一眼里的话——万事俱备，我信你。她放下轿帘，唇角轻轻一弯。

昨夜她以试嫁衣为由，借陈婆婆的糖水铺传过一封短笺给予安，只问一句：此局若败，如何？予安回了八个字：败则同罪，绝不相负。

予安立在街角茶肆楼上，凭窗看着那顶花轿从楼下经过。红绸刺眼，他端着茶盏的手很稳，眼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今夜之后，满城都会当沈润死了，而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
身后脚步声轻响，信真不知何时上了楼，将一只小瓷瓶搁在他手边：“上好的止血生肌散，白云观秘藏。

你要的东西，贫道备齐了。”

予安收起瓷瓶，郑重一礼：“多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道士摆摆拂尘，望着满街红光，“红烛底下藏刀，也是这世道的寻常景致。贫道只盼你们……

都好好的。”

婚宴设在旧宅正院，宾客盈门。江南官员、世交乡绅，凡递得上帖子的都到了。

人人举杯道贺，笑脸谀辞潮水般涌来；谢府各房也少不得到场应酬，扈文琢远远坐着，笑意不达眼底。

拜堂时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——高堂位置空着，只摆了双方亡故父母的牌位。沈润与谢清圆并肩而立，朝牌位深深下拜。夫妻对拜时，两人目光一触，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东西。

没有情意，只有托付。

送入洞房后，按礼新人还需敬酒。沈润执杯，一桌桌饮过去，途经谢纾席前，翁婿二人遥遥一碰。谢纾笑得慈爱，沈润眼底无波，两杯酒同时饮尽。

谢纾放下杯，状似随意地打量新姑爷：“贤婿年少有为，往后漕运上若有用得上为岳之处，尽管开口。”

“多谢岳父。”沈润唇角微弯，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小婿奉天子剑办事，不敢有劳。倒是岳父自前线归来，鞍马劳顿，该好生歇歇才是。”

一来一往，话里机锋，旁人只当是翁婿和睦。两人心里都清楚，这是刀出鞘前，最后一次寒暄。

无人知晓，这杯酒里，各藏着一柄刀。

夜色渐浓，红烛高烧。婚宴将散，宾客陆续告退，旧宅灯火却亮如白昼。范忠不动声色换了当夜值守，几处暗哨悄然到位；沈澈按计守在外院，手按刀柄，目光沉沉。

予安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宾客中。他在城南义诊堂后院的一间静室里，早已点起灯。药碾、银针、干净布条、熬着的药汤，一样样备得齐全。

他在等一个人，从死人堆里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