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7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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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知白，是我父亲。”

沈润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他拈起那半枚鱼符，指腹摩挲过焦黑的边缘：“九年前，我父亲任江南巡漕御史，查到漕运亏空四十万石，折子还没出江南，满门七十三口，一夜之间被扣上贪墨通敌的罪名。”

予安握着茶盏的手，缓缓收紧。

“那年我十四，阿澈十岁。”沈润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，“来抄家的是韦昌炎的散兵，名义是缉拿要犯，实则一个活口不留。我娘把我兄弟俩推进菜窖，自己顶了柜门。我在窖缝里看着她……”

他停了一停，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：“看着她倒在院子里。火光起来的时候，护院老沈拿两具书童的尸首换了我们，背着我们从排水沟爬出去。”

满室寂静。予安想起灾年里那些捧着空碗的灾民，想起郭宝丰、谢正钧，想起案头一页页沾血的供状。

所有零散的珠子，此刻被这一句话串成了线。

“严瑞，是我从死人堆里给自己取的名字。”沈润将鱼符放下，回身看他，“九载蛰伏，我净身入宫、博殿前司的差使，刀尖上换今天这个位置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，把扈兴、夏公公、谢纾这些人，一个一个拖到我爹娘坟前。”

予安终于明白，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从何而来。那不是冷，是一个在灰烬里活了九年的人，把自己烧成了刀。

“清圆的母亲，也死在同一桩事里。”沈润低声道，“赐婚嫁她，一为护她名节、给她查案的依仗；二为借谢府女婿的身份，把谢纾从壳里逼出来。此事凶险万分，成则沈家昭雪，败则……”

“败则连你带她，一并折进去。”予安接了他的话。

“这九年，扈兴步步升迁，做到计相；夏公公把持内廷，只手遮天；谢纾封妻荫子，成了人人称颂的儒雅家主。”沈润声音冷下来，“踩着我沈家七十三口的血，他们活得一个比一个风光。”

予安静静听着，指尖发凉。他忽然明白为何严瑞查起赈灾案来那般不留情面——那些盗粮的、灭口的、做假账的，在他眼里，都是九年前那把火的余烬。

“我在御前当差三年，”沈润继续道，“夏公公三次想置我于死地，我都忍了。我不是怕死，是怕死得不值——七十三口的冤还没雪，我没有资格去死。”

“是。”沈润看着他，眼神郑重得近乎残忍，“我这样的人，满手血腥，朝不保夕，本不该开口。可我既娶了别人，再不说清楚，便是拿你当傻子哄。”

他往前一步，又生生停住，只把一颗心摊开在他面前：“予安，我对你的心思，半分不假。你若当我是趁势欺人、或是一时新鲜，尽可把今夜的话当没听见。明日起，我照旧与你只谈公事。”

烛火噼啪。予安垂眸坐着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
他想起初遇时那双锋利的眼，想起雨夜半步，想起这人把唯一的软处、最见不得光的伤疤，这样血淋淋摊在自己面前。权势不能动他，孤勇也不能；可这份“宁可推开也不肯欺瞒”的坦荡，正正撞在他心上。
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眼底静得像深潭：“沈润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。沈润呼吸一滞。

“你的话，我听清了。”予安站起身，与他平视，“只是此事非同小可，我不能凭一腔热血答你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诚恳，“请你容我想一想。”

“好。”沈润喉头滚动，郑重应下，“多久都等得。在你想清楚之前，我不越雷池半步。”

予安点头，拿起药箱告辞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停，没有回头：“安神汤记得喝。

两宿没睡的人，没有资格逞强。”

门开了又合。沈润立在原地，许久，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——那里九年来第一次，跳得不像一把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