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6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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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疫虽已压下去，入秋后仍有反复。予安花了两日，将义诊所这一季的防疫验方整理成册，又按方子配了几包成药，亲自送往钦差行辕。

行辕设在原转运司衙门。范忠见他来，远远迎出来，神色比往日热络几分：“温二爷，大人念叨好几回了，说您那安神汤比太医的管用。”

予安笑笑，将药册与药包递过去：“秋燥，方子我微调过，你让厨下按这个煎，睡前一盏。大人旧伤未愈，最忌熬夜动怒。”

“您来得正好，大人在签押房。”范忠引他入院，又压低声音，“这两日漕运的账册堆成山，大人两宿没合眼了。”

签押房内，烛火通明。严瑞披着外袍伏在案前，玄色衣袍衬得下颌线冷硬，案上摊着几册泛黄的漕运底档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头也不抬：“不是说过，这时候谁也不见。”

“大人，是温二爷送药方。”

笔锋顿住。严瑞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予安身上，眼底的寒意一寸寸退下去。他坐直身子：“二爷请坐。范忠，看茶。”

予安将药册呈上，先谈公事：“这是防疫的总论，分了时气、痘疮、痢疾三门。灾民冬前还要再迁一批，棚区的石灰撒洒我写在末页，行辕派人盯着即可。”

严瑞接过来，一页页翻得很认真，问了几处药材的用量，予安一一答了。公事说完，茶也上来了。满室一时静下来，只余烛花轻爆。

“你……”严瑞放下册子，声音比方才低，“听说我赐婚那日，你在义诊堂熬了姜汤，给满街街坊分喜？”

“大人喜事，该当的。”予安垂眼看着茶盏。

严瑞盯着他，忽然抬手：“都出去。”

范忠无声退下，房门合拢。签押房内只剩两人，烛火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，靠得极近。

屋内炭盆烧得正旺，暖意扑面。予安目光扫过案角——吃了一半的冷饭、揉成团的帕子、灯盏里结了灯花也无人剪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范忠说你两宿没睡。”他语气是医者的平直，“人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样熬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沈润看着他，眼底有他读不懂的东西，“一闭上眼，全是账，也全是人。”

“予安。”严瑞连名带姓地叫他，声音里带着两宿未眠的哑，“我今日不想只谈公事。”

予安心跳漏了一拍，面上仍静：“大人想说什么？”

严瑞起身，绕过书案，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。这个距离太近，予安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混着墨味的气息，也能看清他眼底压着的红血丝。

“赐婚的圣旨，是我求的。”他一字一句，“但娶她，不是因为我想娶她。”

予安指尖一紧：“大人醉话未醒？”

“我没醉。”严瑞目光不避不让，“那夜在义诊堂我说的话，你当我醉了。今日我清醒得很，还想再说一遍——”他伸手，极慢极慢，碰了碰予安搁在膝上的手背，见他没有躲，才敢轻轻覆上去，“我惦记的人，是你。”

掌心滚烫，力道却克制，像怕惊着他。予安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，喉结动了动，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
“你不必现在答我。”严瑞立刻松了手，退开半步，把分寸还给他，“我只求你，听完我后面的话。”

“赈灾那两个月，我夜里回行辕，翻来覆去想的是你今日又救了几个人、有没有按时吃饭。”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，“我那时还当自己疯了——九年来心里只有仇恨，竟会为一个人的三餐挂心。”

他回身从暗格取出一物，轻轻搁在案上。那是半枚烧得焦黑的鱼符，背面一个“沈”字，狰狞刺眼。

烛火一晃。予安看着那个字，心头猛地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