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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赐婚的消息传到义诊堂时，予安正低头给一个灾民的孩子包扎烫伤。报信的是糖铺的小伙计，跑得满脸通红，隔着药柜嚷：“温二爷！钦差严大人请了圣旨，娶谢家四小姐！满城都传遍啦！”

药堂里几个候诊的病人齐声喝彩。予安手上的动作没停，三两下系好布条，又温声叮嘱孩子母亲烫伤处莫沾水，这才净了手，接过邻里递来的一盏喜茶。

“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他眉眼弯弯，语气是真的欢喜，“清圆那样的人，合该有人替她撑腰。”

旁边候诊的老妇人接话：“要说这严大人，去年灾棚前也是他，一刀砍了哄抬粮价的牙人。这样的官，配咱们四娘，不亏。”

予安含笑点头，提笔照旧落方，字迹端方，没有一丝乱。

陈婆婆拄着拐杖从糖水铺过来，进门就拉他的手：“我就知道那孩子有后福。严大人看着冷，心里有数。”她絮絮说着侯府那日的光景，说到圣旨当众展开，乐得直拍大腿。

“婆婆还说呢，”予安扶她坐下，“那日您不是还念叨，怕清圆嫁得委屈？这下可放心了。”

“放心放心。”陈婆婆眯起眼，忽然又打量他，“二爷，你呢？你也老大不小，横塘多少人家想把姑娘说给你。”

予安手上研药的动作微微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我守着药堂书院就好，婚事的事，缘分到了再说。”

予安笑着听，替她把披风系紧：“风大，您仔细着凉。大喜的事，晚上我让药堂熬一锅姜汤，给两条街的街坊都分一分。”

整个下午，义诊堂人来人往，说的都是这桩御赐姻缘。有人夸严大人重情重义，有人说谢四娘苦尽甘来。予安一边诊脉开方，一边含笑应和，该高兴的礼数一分不少。

直到掌灯时分，最后一个病人离开，小伙计上了门板，他才独自坐回药柜后。

油灯如豆。他摊开手心，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系布条时沾上的药膏气息，清苦的，凉凉的。

心口像是被人悄悄掏走了一块。

不疼，就是空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穿过那处空缺，带着嗡嗡的回响。他静坐了一会儿，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什么——是那道绯衣身影从今往后名花有主，是自己再没有任何立场去惦念。

其实他早该知道的。从严瑞崖下纵身相随开始，从全横塘都看得出他们青梅竹马开始，从他一次次提醒自己“边界”二字开始。

予安伸手拉开药柜抽屉，借着验药的由头，一屉一屉翻看过去。黄芪、当归、金银花……指尖触过熟悉的药材，那点空才像被什么慢慢填上一些。

他对自己说，温予安，你该替他们高兴。清圆是知己，严瑞是同生共死过的人。

他得良配，你合该祝福。

道理一条条都对，心口那处空却不肯听道理。

他想起雨夜同伞，那人故意贴近的半步；想起病榻取箭，那双盯着他失神的眼；想起某个深夜，酒气里一句没头没尾的“我惦记的人是你”。

醉话罢了。他当时这样答。如今看来，醉话是真的，只是醉话当不得真。人家奉旨成婚，正妻贤良，他一个男子汉，总不能去做那惹人耻笑的话柄，更不能拖累清圆。

予安合上抽屉，起身将晾着的草药一笸箩一笸箩收好。动作不快，却稳。等把次日的药材都分拣齐备，那处空已被他按回胸腔深处，上了锁。

他吹熄油灯，走入夜色。长街那头，城南旧宅的方向还亮着灯火，隐约有动工的声响。予安驻足望了一眼，转身回了温家书院。

夜风清凉，月色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