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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予安没有立刻回书院。他提着药箱，沿护城河慢慢走了半宿。

秋夜的风带着水气，扑在脸上发凉。他一遍一遍问自己：温予安，你慌什么？

是慌男人爱上男人，不容于世俗？他读遍经史，也见惯横塘烟火，断袖分桃自古有之，从不是天塌地陷的事。真正的难从来不在世人嘴里，而在两个男人能不能把日子过稳、把腰杆挺直。

是慌严瑞权倾一方、心机深沉？也不是。他温予安自回横塘，对上的是满府豺狼、一整条贪腐链，从未因谁官大便矮半截。若要攀附，他有的是门路，何至今日。

还是慌他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复仇者，给不了安稳日子？

他又问自己，可是恼他娶了别人？若是恼，便说明自己想要的是名分、是独占。

可他扪心自问，赐婚圣旨落下那日，他心里第一反应竟不是怨，是替清圆松了一口气。

他恼的从来不是沈润娶妻，是自己终于看清，原来那个位置，他也想要。

予安在河埠头坐下，望着粼粼水光，忽然轻轻摇头。

他若只求安稳，大可不碰这桩差事，守着书院药堂，做一辈子人人称颂的温二爷。可灾年那一棚一棚的病人是他接的，郭宝丰的案卷是他看的，陈婆婆被劫那夜，是他自己提着药箱冲上去的。

他选这条路时，就没想过独善其身。

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——温家的儿女，上不欺天，下不欺心。权势富贵动不得，清誉声名也捆不住，唯此心一点，要在腔子里放得端正。

那么剩下要问的，只有一颗心了。

予安闭了闭眼，任由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。病榻取箭，那人疼得额角冒汗，眼睛却一直追着他；廊下擦肩，灯影里一句没正经的调侃；签押房中，滚烫的、克制的、一碰即收的掌心。

还有那半枚焦黑鱼符，和那句“半分不假”。

心口深处，被他按了多日、上了锁的那处空，忽然烫了起来。他骗不了自己—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，他就已经把这个人放了进去。赐婚消息传来时那处空缺，不是替清圆高兴后的失落，是他认清自己心意时，迟来的疼。

予安睁开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他不怕乱世凶险，不怕仇家环伺，也不怕流言蜚语。男儿立世，求的是俯仰无愧。他唯一不能接受的，是做见不得光的影子，是被恩情般安置在金屋里，是在一段关系里失去自己。

若要应，便要坦坦荡荡地应——彼此尊重，并肩同行，他温予安永远是能与他并肩立在一处的人，不是攀附他的藤蔓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早市的声响一点点起来。卖炊饼的推车吱呀过河埠，见了他笑道：“温二爷这么早？”

“看了半宿星星。”予安起身，拍净衣摆，眉眼间已是一片澄明。

他想清楚了。

回书院的路上，他绕去义诊堂，推开窗，把昨夜晾着的草药一笸箩摊开。晨光涌进来，落在他清挺的侧影上。他还想到最坏的那一层。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，他与沈润的事被摆上明面，弹劾的折子、污秽的辱骂会铺天盖地而来。寻常人想到此处便要胆寒，予安却只问自己一句：到了那天，你可会后悔今日的选择？

答案清清楚楚——不会。

他若因惧怕世人的眼光而违心，往后每一个深夜都要面对自己。比起被千夫所指，他更怕活成一个口是心非的懦夫。想通这一节，肩上像卸下一副无形重担，脚步都轻了。

他研墨铺纸，不写情诗，只写下两句话——“不求同衾暖，但求心相照。”

“并肩立风雨，坦荡对人间。”

墨迹未干，他将纸折好，收入袖中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