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2）

—

扈文琢缓步下堂，走到谢清圆面前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慈和笑意。

“清圆啊，事已至此，哭闹反而失了体面。”她声音不高，足以让满堂宾客听清，“你与世子原有婚约，府里总不能让你白受这场委屈。依我看，你便也留下，与世子做个侧室。姐妹二人同侍一夫，彼此照应，外人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
堂中嗡地起了一阵议论。

谢清如猛地抬头，脸色惨白，泪也忘了掉。李从心厉声驳道：“不行！”

“世子慎言。”扈文琢眼皮都没抬，笑意不变，话却一句比一句重，“清圆，你是聪明人。你今日从侯府空手回去，谢家还要不要你，横塘怎么看你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
“进了这道门，吃穿用度、名位份例，我都替你争。侧室虽卑，到底是侯府的人，总比回谢府任人拿捏强。”

“侧室的份例，按着侯府老例翻倍。”扈文琢继续加码，语气活像在施什么天大的恩典，“另拨一座独院给你，连请安都可免了。清圆，女人这一辈子，图的不就是个安稳着落。”

威逼利诱，软中带刀。座中多少女眷，年轻时便是这样被“替你打算”四个字抬进门的，此刻望着堂中那道红影，神色各异。

谢清圆站在满堂目光中央，忽然笑了。她上前一步，不卑不亢，迎上扈文琢的眼睛。

“扈夫人，我谢清圆虽出身庶门，也是堂堂正正一条命。”她字字清晰，砸在死寂的大堂里，“我娘一辈子为人作小、受人作践，连死都由不得自己。我回谢府、查旧案、滚刀山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，不再走她的老路。”

她猛地抬手，拔下鬓角那支本该配侯府的赤金点翠簪，掷在地上。金簪撞砖，发出清越碎响，一颗珠子滚出去老远。

“今日这亲，我谢清圆不结了！”

“别说侧室，便是正室夫人的位置空着抬我，我也不稀罕！”她声音铿然，一身傲骨挺得笔直，“我宁可为寒门正妻，不为侯门贱妾；宁可孤身立于世，不向任何人低头乞活！”

满堂哗然，色变者有之，动容者有之，几位老夫人竟悄悄红了眼眶。

扈文琢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，阴沉下来：“你可想清楚了，出了这道门——”

“这道门，我自己会走。”谢清圆拂平嫁衣上的褶皱，目光扫过堂上众人，在李从心脸上停了一瞬。他眼里有痛有愧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扶着抱弦，转身便走。

谢清如望着那道决然背影，忽然伏地痛哭。她得到了凤冠、得到了名分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，自己这一辈子，怕是焐不热身边那个人了。李从心立在原地，想追，双腿像灌了铅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影穿过满堂宾客，消失在刺眼天光里。

沈澈横枪拦开欲上前的仆从，护着她一步步穿过长廊，压低声音：“四小姐，我哥说，只要你撑过这堂，后头的事他来办。”

谢清圆脚步未停：“替我谢他。今日我自己挣来的体面，谁也夺不走。”

门外天光正盛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立在侯府高阶之上，扶着抱弦站稳，嫁衣在风里铺开，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底下路人越聚越多，无人敢笑，反倒有人低低赞了一声“好骨气”。她回首望了一眼那方高悬的红绸喜字，嘴角噙起一点冷笑。

今日之辱，她记下了。这笔账，来日必一笔笔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
长街尽头，忽有快马扬尘而来，马上内侍尖声高唱“圣旨到——”，一声未落，满城皆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