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6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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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阳侯府正堂，宾客满堂，红烛高烧。

堂外廊下，李从心被两名家将“陪”着立在喜堂侧畔。他天不亮就被人灌了一碗安神酒，出来时头重脚轻，只当是府里怕他逃婚的旧规矩；盖着盖头的新娘被簇拥着立在对面，身形纤秀，他满心焦躁，哪里辨得真切。
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赞礼官拖长了声音。他咬着牙盈盈下拜，只盼拜完堂能见着清圆，把满腹疑问问个清楚。

“礼成！送入洞房——”

“慢着！”

堂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。谢清圆一身嫁衣闯进来，鬓发散乱，沈澈按枪守在她身侧。满堂宾客哗然，乐声戛然而止。

她胸口剧烈起伏，一路狂奔的喘息还未平，目光却已在堂中扫了一圈：红烛、喜牌、呆立的新人，还有高堂之上骤然变色的扈文琢。她心里最后一丝指望，在看见那方盖头时，彻底凉了。

李从心浑身剧震，酒意醒了大半，猛地转身。四目相对，他脸上血色尽褪：“清、清圆？那、那堂下这位……”

他像忽然明白过来，踉跄退了一步，回头死死盯住身侧的新娘。

他屏住呼吸，指尖几乎是抖着揭开那方红绸。大红绸布飘然落地，满堂倒抽冷气的声响连成一片。

盖头之下，谢清如凤冠巍巍，脂粉精致，一双眼睛却通红，泪水扑簌簌往下掉。

“世子……”她哽咽一声，屈膝便跪，“是我……是我求母亲的。我知道这样做下作，可我没办法，我心里装了你这么多年，眼看你要娶别人——”

满堂死寂，落针可闻。

李夫人别开脸，不敢看儿子；丹阳侯沉着脸一言不发。扈文琢坐在高堂之侧，端庄地端着茶盏，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
谢清如跪着往前挪了半步，仰脸去看李从心，泪水涟涟：“我不求你原谅，也知道你恨我……可拜堂时每一下，我都是真心拜的。”这话不说还好，一说，李从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——他这才发觉，满堂人里，唯独他一个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
李从心望着谢清如，又望向门口的谢清圆，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全是悲凉：“好，好一个李代桃僵。合庚帖、下聘礼、满街敲锣打鼓，娶的原来不是我要娶的人。那碗酒，也是算准了的，是不是？”

“从心！”李夫人沉声呵斥，“婚事乃父母之命，清如已与你拜堂成礼，便是你李家的人！当着满座亲长，你胡闹什么！”

“我胡闹？”李从心眼眶通红，“母亲，你们联手把我蒙在鼓里，拜堂时我连堂下站的是谁都不知——这算哪门子夫妻！”

他猛地转身看向丹阳侯：“父亲也知道？您教我做人要光明磊落，转头就由着他们行这偷梁换柱的勾当。

传出去，丹阳侯府的脸才是真没处搁！”

丹阳侯被儿子问得别开脸，半晌沉声道：“家族荣辱面前，儿女私情，靠后。”一句话，把李从心最后一点指望也掐灭了。

谢清如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，却死死咬着唇，一句辩解也无。

座中宾客窃窃私语，有老成的捋着须摇头，也有幸灾乐祸的垂下眼憋笑。

谢清圆立在堂门口，静静看完这一幕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
迎亲的劫匪、散尽的轿夫、提前的吉时、世子那碗不明不白的酒……原来环环相扣，只为把她拦在这座堂外。

她抬眼，正对上扈文琢放下茶盏、缓缓起身的目光。那目光上下打量着她，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最终的去处。

谢清圆挺直脊背。她知道，真正的羞辱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