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59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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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予安。”严瑞没有再叫“温二爷”。

研药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我今夜原本该回行辕。”严瑞的声音很轻，每个字却咬得极真，像怕自己一含糊，这辈子就再没勇气说第二回，“走过两条街，马自己拐了弯。我才明白，这些日子我惦记的人，是你。”

药杵搁回钵沿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
予安没有抬头，只看着案上一包包码齐的药散，沉默了很久。

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，一下一下，撞得胸腔发疼——

从取箭那夜灯下发烫的呼吸，到雨中共伞时被让开的半步，再到今夜这扇被叩响的门，原来桩桩件件，他都记得，一样没忘。

可他也记得自己是谁。

他是温予安。何况眼前这人是天子近臣、钦差身份，血海深仇未雪，过了今日，横塘还要天翻地覆。一句话应下，便是把两个人都架到火上；万一传出去，钦差声名、温家满门，谁都讨不了好。

他更怕的是，自己一旦应了，便再做不回那个冷静的温予安。情之一字，最乱分寸。

还有一层，他没对人说过：这些年上门结交温家的权贵多了，他向来一概远着。

若独独应了这位手握生杀的钦差，外人看来，与攀附何异。他温予安的心意，不该是这样的开头。

“大人醉了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
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：此刻软下半分，这话便再收不住；硬着心肠挡回去，至少还能替两个人都留一条干净的路。他从来都知道该怎么选，只是这一回，心口那点闷闷的疼，比想象中难缠。

他起身去灶间，片刻后端来一碗酸梅醒酒汤，搁在严瑞面前：“趁热喝。大人肩上伤未好，酒最误事。明日是谢四小姐大婚，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，大人更该清醒。”

严瑞没动那碗汤，只盯着他：“我没醉。正因为清醒了一路，才敢来说。”

“醉的人，都说自己没醉。”予安退后一步，重新站回药案后，那一步的距离温和，却不容越过，“夜深了，大人请回。今夜的话，我便当没听见，大人也早些忘了。”

他说“忘了”时，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。他知道这话伤人，可除了这句，他再想不出别的挡箭牌——总不能把自己那点按不住的心跳，也一并摊开。

“忘了？”严瑞看着他，忽然轻轻摇头，“你是真当我醉，还是拿这句话挡我，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
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拒的恼，反倒带着点了然的笃定：“你若真没听进去，不会连醒酒汤都亲手去端。”予安垂眸不答，指尖在药包上收紧。

良久，严瑞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，起身时神色已恢复平日冷峻，只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散尽的东西。

“话我说了，收不回。”他走到门边，手扶着门框，没有回头，“我不逼你。你什么时候想答，我什么时候听。等一年，等十年，都等得。”

门开了又合，脚步声远了。

予安在案后站了许久，才缓缓坐回去。

他拿起药杵，却迟迟没有研下去，摊开自己的手掌——方才递汤时，指尖与那只接碗的手擦过，烫得像火。

窗外东方既白，隐隐有鸡啼。今日是谢清圆出嫁的日子。予安闭了闭眼，将满心慌乱一寸寸按回原处，重新分药、折纸，动作依旧稳，只是有一包药末，到底撒了些许在案上。

有些话，既然听见了，便是听见了。可眼下这盘乱局，容不得他半分私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