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5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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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诊堂前的药柜还敞着两扇门，予安坐在灯下，将新焙干的草药研成细末，分装进一只只小纸包。

明日城南粥场要防疫，他得备下够三日用的药散。案角还摊着一卷《温病条辨》，翻在时疫初起的一页，旁边压着张写满剂量的麻纸。灯花爆了一下，门外响起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。

这个时辰叩门的，不是急症，便是熟人。

他放下药杵开门，夜风裹着酒气扑面而来。严瑞立在阶下，玄衣沾着夜露，一双眼在灯下深得望不见底。

“大人？”予安微怔，侧身让开，“有伤在身，深夜……请进。”

严瑞迈过门槛，没有坐，立在堂中看他重新掩好门、拨亮灯芯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这间小屋从来不会被任何事打乱。

“路上遇见一位故人。”他忽然开口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予安抬眼看他，他却没再往下讲，只伸手在面门上按了按，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。那动作里有一丝少见的疲惫，予安看在眼里，默默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这么晚还在配药？”严瑞在案对面坐下，嗓音比平日低些。

“明日防疫要用。”予安看他肩头，“大人的伤，借我瞧瞧。酒一冲，最易崩裂。”

不等推辞，他已拆开那侧衣襟。果然，新结的痂又渗了血，布条与皮肉粘在一处。予安眉头微蹙，用温水一点点润开，重新敷药缠裹，动作比白日里更轻。

严瑞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，灯影落在那人睫毛上，细密地颤。屋里只剩布条摩挲的微响。

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比行辕暖，又说不清暖的是炭火，还是别的。沙场、牢狱、尸山血海里滚了九年，他早习惯了疼了自己咬牙、伤了自己包扎，头一回有人不声不响，把他的伤当成了不得的大事。

“温二爷，我问你句话，你照实答。”包扎停当，严瑞忽然道。

予安退回案后坐下：“大人请问。”

“你这义诊，开了多少年？”

“回横塘便开着，有三四年了。”

“三四年，救人无数，不收分文。”严瑞看着他，“图什么？”

予安淡淡一笑：“家学在此，看着能用得上，便不觉得亏。大人查了九年案，刀头舔血，又图什么？”

严瑞被问得一怔，随即也笑了，笑意里却带着点少见的涩：“图昭雪。”

“那便一样。”予安重新拿起药杵，“大人图死人瞑目，我图活人安康。”

研钵轻响，药香在小小堂屋中弥散。严瑞没再说话，只安安静静看他做活，看他将药粉一撮撮分匀、折纸、收口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他这个人。

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靠得很近，又各自分明。

这些年他见惯了逢迎的、畏惧的、算计的脸，人人都冲着“严瑞”两个字来。只有眼前这人，从不问他官居几品、案查到何处，递药时只说“伤是要留病根的”，好像他这个人，比他身上的官衣要紧。

严瑞忽然想起那日落崖归来，满府都在议论他是死是活，只有这人什么都没问，先拆了他肩头药看伤。

那时他不懂，如今想来，那一屋子人里，真正把他当一条命看的，不过一个温予安。

“大人若是来躲酒，”予安头也不抬，“里间有榻，醒酒汤我也熬得一碗。若是为别的事——”

“是为别的事。”严瑞打断他。

予安的手顿了一下。

严瑞望着他低垂的眼睫，喉结动了动。那句在柳堤上没能说出口、在血海九年里从未对人说过的话，此刻混着酒气，终于要落下来。

堂外更鼓敲了四下，夜深得像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