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4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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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瑞车驾行至乌陵渡，离横塘已百里。后半夜，一骑自后头追来，滚鞍落马，双手呈上一封沾泥的短信。范忠就着车灯看完，脸色骤变：“大人，是韦昌炎！陈婆婆和四小姐在他手里。”

严瑞接过信，只扫了两眼。“严”字拖长的末笔、信纸角落那一点墨，他都看见了。

他把信递回去，声音没有一丝迟疑：“调头，回横塘。”

“大人！”范忠急了，“圣旨催得紧，迟一日便是抗旨的罪。再说韦昌炎摆明设局，临水旧仓必有弓弩埋伏，您这一去，是拿命往里头填！”

“我知道是局。”严瑞已掀帘下车去解马，“他拿陈婆婆和清圆引我，算准了我会去。范忠，他算得没错。”

“可九年前的事还没完，您若折在这儿，沈家的冤谁来昭雪？您熬了九年，不就为了亲眼看见那一日？”

严瑞系马缰的手停了一瞬，声音低下来：“九年前那夜，我抱着阿澈翻墙，满府都是火。这些年我常想，若当年有人肯为我家人折返一回，是不是就少几条人命。如今轮到我了，我不能不回。”

他翻身上马，连发几道令：“你点齐行辕能调的兵，陆路半个时辰后到码头，我先去拖住他。另派人知会温二爷一声，别让他去糖水铺扑空。”

马蹄踏碎夜露，一路狂奔。江风灌进领口，激得人通体发凉，那张带疤的脸在他眼前一晃就是九年。他算得明白，这一去九死一生，可若不回，便是眼睁睁看着两个活人替他去死，这种生路，他不要。

猎人与猎物换了位置。韦昌炎拿两条命做饵，他认，也等这一天等了九年。马背上，他已将仓门、箭阵、兵力一一在心里盘算，怎样先拖住、怎样给范忠争出合围的工夫，半分不乱。

同一时刻，糖水铺里灯火通明。予安跪在地上，刚给抱弦扎完针。侍女睫毛一颤醒过来，抓住他袖子哭：“二爷，陈婆婆、小姐被韦家的人从水门带走了，往东去了江上旧码头……”

予安低头，看见门槛内侧那只银镯子，俯身拾起，镯身还带着一点蹭上的炭灰。

他认得这镯子，是清圆不离手的旧物，落在最醒目的暗处，是特意留给来人的指路。

墙角炭盆被踩灭，地上几道拖痕一直延到后门。

他把镯子收进袖中，站起身，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抖：“别哭。锁好门，去行辕找范校尉，就说我先去码头，让他们走水路接应。”

“二爷您不能去，他们有刀有箭！”

“婆婆发着热，清圆是被绑着走的。旧仓里若见了血，没有药，人撑不到官兵到。

多一刻耽搁，就多一条人命的险。”予安已背起药箱，又取了一卷细银针、两瓶止血药丸、几支续命的参片揣进怀里，想了想，又带了一夹板和干净布条。

他在巷口雇了条小渔船，许以重金。老船工听说去旧码头，脸色变了变，他只道“只管送我到芦苇荡外，不等不靠，放下我就走”。小船贴着暗影往东划，桨声压得极低，船头劈开墨色水面，远处码头的轮廓渐渐浮出来。

船近码头，他看见岸上一点玄色身影，单枪匹马立在仓前空地上，像一截钉进夜色的铁。予安跳上岸快步过去，严瑞听见脚步声回头，见是他，瞳孔一缩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“我若不来，大人带伤血战，谁替你缝第二回。”予安放下药箱，抬头看他，目光静而清楚，“大人救人，我护人，我们本就是一路。”仓里传来陈婆婆一声压抑的咳嗽，严瑞终是没再赶人，只低声道：“跟在我身后，一步也别离开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