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4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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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瑞的车驾天没亮出了横塘城。他走后的第二日夜里，糖水铺后门被人悄无声息 拨开。陈婆婆还在发热，谢清圆守在床前，刚听见瓦片轻响，门便被踹开了。

为首的人她认得——转运使府的护院总管，姓胡，手里横刀，刀刃映着月光。她一 眼看出这伙人训练有素、进退无声，能摸到糖水铺后门、避开满街街坊眼线的，横塘 没有第二家。她心头那点惊惧一闪即收——慌没有用，越慌越落进人家的算度。

她抄起床头铜烛台砸过去，正中胡总管肩头，烛台当啷滚地。两个婆子从后扑 上，死死按住她的胳膊，一条帕子堵了她的嘴。抱弦在外间尖叫一声，只喊出半声， 被人一掌砍在颈侧，软软倒地。

“四小姐，别费劲。”胡总管冷笑，“我家大人请陈婆婆和你去个地方。”

“韦昌炎好大胆子，朝廷命官亲眷他也敢动！”谢清圆被反剪着手，声音发冷。

“钦差都走了，横塘的天，还是我家大人的天。”胡总管一挥手，陈婆婆被帕子堵了 嘴，连人带被裹进麻袋。谢清圆挣扎间踢翻炭盆，炭火滚出燎着草席，她心头一动， 借着被推搡的力道，把腕上银镯子蹭落在门槛内侧，又用脚尖往暗处推了半寸。

一行人没走城门，从水门上了快船，趁夜出城。船工都是生面孔，一句话不说， 撑篙的手上带着护院磨出的厚茧。

船行两个时辰，橹声咿呀，她被按在舱底动弹不得，索性屏气凝神，透过席缝记 水路：先顺水南下，后折向东，过了两座废石桥，桥下第三根桩子断了半截。船在一处废弃漕运码头靠岸，旧仓房年久失修，门窗都钉着板，梁上只一盏气死风灯晃着，光圈昏黄。

陈婆婆被放在草堆上，烧得脸颊通红，吓得直抖，嘴里喃喃喊着“圆丫头”。谢清圆挣开嘴里帕子，凑过去低声安抚，手掌替老人拢着被子，目光却把仓里仓外的人数、刀数、退路一一记在心里。

仓后是水，只有一道朽了的栈桥；仓前是开阔空地，弓弩一铺，插翅难飞。她数完，反倒定下心——越清楚死局长什么样，越知道该从哪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
韦昌炎后半夜才露面，靴声踩得仓板发响。玄色大氅，满脸横肉，眼角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。谢清圆只看了一眼，就把这张脸和九年前那些传闻对上了——屠了沈府满门的，正是此人。

他蹲下，用刀背抬起谢清圆下巴，力道不轻，逼得她抬起脸。“四小姐是聪明人，眼里没有怕，倒有点意思。”他狞笑，“你写信，严瑞就会来；他若不来，我就把你和这老婆子一块儿沉进江里喂鱼，再对外说你们是投亲路上失足落水，神不知，鬼不觉。”

“他回京了，走出二百里，不会为两个女人折返。”谢清圆直视他。

“会。”韦昌炎笑了，疤痕挤作一团，“讲情义的人我最清楚。崖上他能为你跳崖，今日就敢为你进我的仓。情义这东西，就是他的死穴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底阴狠一闪：“何况，我总疑心他不是严瑞。今夜他来，我连九年前那条漏网的鱼，一并捞了。”

一封短信逼她写。谢清圆握着笔，知道这信一写，就是把严瑞往死路上引。她落笔时刻意把“严”字末笔拖得极长，又在信纸角落点了一点墨——这是她与严瑞约过的记号：遇困，临水旧仓。

信发出去，韦昌炎在仓外布下三层弓弩手，码头水下还埋了钩索，退路的芦苇荡也藏了快船。他要的不是送信，是关门。谢清圆被推回仓里，抱住发抖的陈婆婆，望着钉死的窗板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他会来的，他答应过婆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