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4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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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百里加递进西跨院时，严瑞正在看荣嬷嬷的供词。圣旨简短，命他即刻交割差务，回京述职。范忠问回程如何安排，他把供词收起：“先去趟糖水铺。”

陈婆婆病了。谢清圆坠崖那半月，老人家日日守在江边，江风侵骨，人寻回来，她反倒一病不起，咳嗽发热，时清醒时糊涂。严瑞到的时候，谢清圆正端着药碗喂她，一勺一勺吹得温了才递到唇边。见他进来，她起身行礼。

“婆婆怎么样？”严瑞在床边坐下，替老人掖了掖被角。

陈婆婆睁开眼认出他，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他袖子：“阿瑞，你是好孩子……圆丫头

掉下山，你也跟着跳，你们都要好好的……”

严瑞喉间微紧：“您安心养病，我留了好药，温二爷也会来看您。”陈婆婆听见“温二爷”三个字，像放了心，昏昏又睡过去。

谢清圆把他请到外间，斟了茶，坐下却不喝，只看着他：“大人要走了？”

“圣旨召我回京，明日动身。”严瑞道，“横塘的线我都留好，范忠会与你联络。荣嬷嬷一开口服软，梅映华就翻不了身。”

谢清圆点头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议公事。她沉默片刻，忽然抬眼，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：“严瑞，你要走了，我总得问明白一句话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究竟是谁？”谢清圆一字一句，“崖上韦昌炎看见你时那一眼，不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命官。渔村养伤，你烧得糊涂，攥着我手腕喊‘阿澈，快走’。你查赈灾、查漕运，翻旧档专挑九年前的卷宗——严瑞，这不是查案，这是寻仇。”

屋里很静，糖水铺外有车马辚辚经过。灶上温着给陈婆婆的糖水，甜香一丝丝漫进来，这本是横塘最寻常的烟火气，此刻却像隔着一层不能说破的东西。

严瑞看着她，目光深处有什么动了一动。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不露声色，多少老狐狸在他面前套不出半句真话，可对上这双眼，他竟一时没有把挡箭牌端出来。

“清圆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有些事，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。我若回不来，你平白担着干系。”

“我从踏进谢府那天起，就没打算讨好处。”谢清圆不退，“我娘背着冤名死的，我查她的案子，早就把干系担在身上了。我只想知道，肯把后背交出去的人，究竟是谁。”

严瑞沉默良久。他可以编十句话搪塞过去，话到嘴边，看着她泛红却倔强的眼，终究只道：“你只需知道，我要查的人，和害你母亲的人，是一路。我们从来不是两路人。”

“那名字呢？”

“名字等我回京了结该了结的事，亲口告诉你。”他看着她，“在那之前，你一个人在横塘，知道得越少，越安全。仇家的手有多长，你母亲的案子就是例子，我不能让你重蹈她的路。”

谢清圆沉默片刻，终是懂了他话里的分量。他不肯说，不是不信她，是把她算进了要护的人里。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被护。

谢清圆眼圈微红，终是点了头：“好，我等。你若回不来，我就自己查，查到你名字为止。查到了，我替你把没走完的路走完。”

严瑞看着她，心头那点孤冷松了一松。九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，刀口舔血，连做梦都留着一只眼，到了横塘，才发现身后原来也有人肯站住。

“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起身时道，“无论听见什么风声，先顾好自己。你母亲的仇，得你活着才算数。”

谢清圆郑重应下，送到门口。他这才推门离去，背影没入夜灯。这一日来得比谁想的都快，只是谁也没料到，是在刀架上、血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