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4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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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换药，范忠拆开绷带，见新肉生得齐整，忍不住道：“大人这回的伤好得快。

温二爷的药是其一，心病怕是也好了大半。”

严瑞睁开眼：“什么心病？”

“奴才不敢说。”范忠低头敷药，“只觉得大人这些日子，批着公文会走神。前日漕运案卷上落了笔，半天没写一个字。”

他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从前大人眼里只有案卷和名单，如今……常往城南看。”

严瑞没斥他。窗外月色清冷，他靠在榻上，眼前却浮起一双眼睛。那双眼静得很，诊脉时静，回绝人时也静，像深秋的潭水，看着平和，真投进石子去，才知道深得没有底。

他又想起取箭那夜。灯花爆了一下，他疼得额角见汗，那人俯身替他缝合，呼吸落在他颈侧，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抖。他当时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，头一回觉得，疼也不是不能忍的事。

九年来，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件事。七十三口人的牌位在他梦里立了九年，韦昌炎、扈兴、夏公公，一个个名字刻在骨头上。他以为自己这颗心早被仇恨淬成了铁，不会再为旁的什么跳一下。

可在义诊堂里，那人一句“忌酒，忌劳心”，他竟真的一夜没碰酒。回府这些天，卷宗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，墨香里却总掺进一缕药苦。范忠说他走神，他起初不认，直到今夜发现，自己把那张内服方子压在镇纸底下，批一份公文，便要看一眼。

他也想起伞下那半步。让得客气，也让得决绝，不伤人，却半分余地不留。换作旁人这样一而再地推拒，他早冷了心肠，转头连名字都忘干净。可他心里没有恼，只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春冰下的水，表面还冻着，底下已经在流。

他贪恋的也许不是别的，是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活人。在予安面前，他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复仇者，只是一个伤了、会疼、被人叮嘱忌酒的寻常人。这份寻常，他阔别了九年。

前日夜里他披衣起身，信步又走到槐树巷口。巷子里义诊的灯早灭了，只剩月色照着门板，他在暗处站了半盏茶，自己都不明白去做什么，终是又走回来。如今想来，那哪里是去看灯，分明是脚不由人，去看人。

他还想起自己归府那晚，范忠说城南义诊的灯还亮着，他鬼使神差绕了远路，又怕人瞧见，只在巷口停了停。那时候他还嘴硬，只当是顺路。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路，顺路的，从来都是心里想去。

严瑞把那张方子从镇纸底下抽出来，折好，收进贴身内袋。动作做完，他自己怔了一怔——血海深仇还没报，回京的路就是刀山，他竟然在这种时候，对一个坐堂的世家公子动了心。

范忠收拾药箱退下，房中只剩他一人。他望着帐顶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
动心又如何。九年前那场大火里他就该死，多活的九年全是赚来的；既赚了，连人带心，他都想要。

他也清楚这条路有多险。回京之后刀光只会更密，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完下一个春天都不知道，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把一个干净人拖进来。可念头一起，就再压不下去——他想护的，恰恰是这个从不要人护的人。

只是他也想起予安平静的目光。这个人不攀附，不将就，权势撩不动，情话也撩不动。想要他，用强用计都没用，得先让他心甘情愿。严瑞闭上眼，破天荒没有去想明日的审讯，只把那个温润的身影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，念到夜深，才昏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