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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跨院的公文堆到戌时才批完。严瑞搁了笔,范忠端上伤药,他摆手:“换药的事,不必你。”范忠一怔,就见这位大人解了外袍,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出了门,方向不是街市,是城南。
温家义诊在城南槐树巷,灾年设的施药点,瘟疫过后没撤,改成了常设的义诊堂。严瑞到的时候,巷子里还排着七八个人,药香从半开的窗里透出来,苦里带一点甘。他没让人通报,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予安就在窗内。素色长衫,袖口挽起一截,正低头给一个孩童看嗓子。看完转身去案上包药,指尖在屉格间起落,一味一味称得分毫不差,随口叮嘱妇人煎药的火候,声音不高,排队的人都安静听着。
一个老汉腿上的疮换了药,千恩万谢地出来,走两步还要回头作揖。予安追到门口,又添了句“发物莫碰,等疮口收了痂只管来,不收钱,药也管够”。严瑞靠在廊柱上看着,忽然觉得这一幕离他很远。他的日子里只有卷宗、刀光和夜里不敢深睡的觉,这巷子里的灯却亮得这样踏实。
最后一个病人走时,予安送客出门,才看见廊下的人。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旋即平静,拱手:“严大人,伤势可大安了?”
“没死,也没全好。”严瑞站直,走过去,目光在他清挺的眉眼上停了一瞬,“温好医生好大的架子,我在崖底下躺了半月,回来连一剂药都没等到。”
“大人府中有医官伺候,民医不敢僭越。”予安侧身让他进门,亲手斟了盏温茶,“既来了,容我看看伤。”
这一句来得坦荡,严瑞反倒挑不出别的。予安请他在榻上坐下,解开肩背绷带查看。箭伤坠崖时崩裂过,新肉刚生,边缘还有些红。他指尖按了按伤处周边,又翻看舌苔,片刻后道:“愈合得算稳,只是气血亏,夜里还咳不咳?”
严瑞本想说不咳——他这点伤,比这重十倍的都挨过。话到嘴边拐了个弯:“咳。
一到后半夜就咳,翻个身,伤处牵着背都疼,睡不安稳。”
予安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按他肺经上的穴位,指尖一路点过去:“这里疼不疼?”严瑞摇头。他又换一处:“这里呢?”
严瑞还是摇头,却道:“你按的地方不疼,你手有点凉。”予安不接这话,收手去火盆边烤了烤,继续问诊。
予安看了他一眼,没戳破,只道:“是坠崖时寒气侵了肺。我配剂生肌的药膏,再开两副内服方子,里头加一味川贝。”他转身去药柜前取药,戥子称得极准,边包边说,“四小姐的伤也在我这里换药,恢复得比大人规矩,药一顿没落。”
严瑞听出这话里的敲打,笑了一声:“你倒拿她来压我。”
“是大人自己不爱惜。”予安把药包好递过去,“大人军务再忙,也不该只披一件单衣出来,夜风一起,旧伤最易反复。”
“想来看你,就忘了。”严瑞说。
予安手上的动作没停,像没听出话里的意思:“风寒若引动旧伤,受罪的是大人自己。”他把药方吹干墨迹,折好放在药包上,“药膏一日两换,内服的药要用三碗水煎成一碗,火候急不得。”
“这些话,劳你写在方子上。”严瑞接过,却不收起,“不然我记不住——满脑子光记着别的了。”予安只当没听见后半句,提笔在方角细细写了煎服的法子,字迹清隽。严瑞看着那滴水不漏的侧脸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这扇门关得越紧,他偏想敲一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