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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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的是严瑞。玄色官袍，腰悬长剑，范忠按刀跟在后头。他奉旨查案，本就住在谢府西跨院，这一现身不算客，是官。灵堂里的窃议立刻矮了下去，连假哭声都收了。

梅映华像捞着救命稻草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钦差大人来得正好！这死丫头带着外人闯自己的灵堂，纵容奴才诬蔑长辈，大人可得替妾身做主！”

严瑞没看她，目光先落在那口空棺上，又落到翠儿手里的绢包。范忠会意，接过药渣呈上。他只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是不是诬蔑，提人对质便知。荣嬷嬷、老周、喜儿，一并拿下，分开看押，不许串供。”

随行差役应声而动。荣嬷嬷瘫在地上，被两名差役拖起时，忽然带着哭腔喊：“老封君救命！奴婢、奴婢都是听二姨娘吩咐的呀——”一句话没喊完，梅映华扑过去要捂她的嘴，被范忠伸臂隔开。

“谁敢拿我的人！这是谢府内宅！”梅映华尖叫。

“内宅里出了人命，就是本钦差的案。”严瑞语气没起波澜，“庄头、县令两桩案子未结，谢二公子尚在押中。梅姨娘是想让本钦差连九年前旧案，一并在贵府查到底？”

梅映华被噎得脸色青白。堂后屏风一转，谢老夫人扶着月鉴出来了。半月不见，老人家像老了十岁，目光从谢清圆脸上移到翠儿身上，停了很久，谁也看不出那眼底是什么。

谢清圆屈膝行礼：“孙女不孝，让祖母白发人送了一回空棺。”

老夫人喉头动了动，没接这话，只看向严瑞：“钦差大人，家丑不可外扬，下人攀咬的话，怎能当真。”老夫人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压场，“传出去，谢家的脸没处放，死的活的都不安生。”

“是不是家丑，要审过才知道。”严瑞道，“老封君若压下不审，明日这话一样传出府去，外头说的就是谢府包庇杀人真凶。”

“于公，臣要给死者一个交代；于私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谢清圆身上，“四小姐在崖上替朝廷的人挡过一箭。这条公道，我替她撑。”

谢清圆抬眼看他。那支冷箭本是冲着他去的，他记着。

末位上，莲梵巧忽然起身，扑通跪下。

她声音发颤：“大人……奴婢有罪。九年前二姨娘来借过一回药，说是药耗子，奴婢胆小，没敢问，也没敢说……奴婢愿意作证。”

满堂又是一静。梅映华指着她，指尖发抖：“你、你们串通好了，合伙来栽我！”

“奴婢若与她们串通，就不会提心吊胆过这九年。”莲梵巧伏地不起，声音哽咽，“这些年二姨娘看见奴婢就绕着走，她不是问心无愧，是怕奴婢想起那回借药。奴婢日夜受着煎熬，今日再不说，怕到了地下，没脸见夏姨娘。”

谢清圆上前，亲手扶起她：“三姨娘肯说真话，死者就领你这份情。”

老夫人沉默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既如此，人交给大人审。梅氏回自己院里闭门思过，没有话，不许出来。”

梅映华还要嚷，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“老封君”三个字。月鉴一个眼色，两个婆子半扶半架把她拖了下去，一路哭喊，渐去渐远。灵堂里只剩风声，和满堂人不敢大喘的气。

严瑞转向谢清圆，声音压低些：“棺先停着，丧别发，九年前那笔账本就该翻。”谢清圆郑重一礼：“多谢大人。”

他受了这一礼，转身时袖摆扫过供桌边一炉冷香，灰烬被带起一点。他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，抬眼往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温家义诊那条街，他已经绕得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