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7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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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堂白幡还挂着，棺前长明灯被穿堂风压得一矮。梅映华扶着荣嬷嬷立在灵帷旁，身后桌上摊着几册账、一串钥匙，正是四房绸缎铺的印信。半月丧礼刚过一半，她已急着把钥匙攥进了手里。

帕子还来不及掩，她眼睁睁看谢清圆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。翠儿跟在谢清圆身后，素衣荆钗，进门先朝那口空棺看了一眼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
满堂吊客鸦雀无声，方才还假哭的姨娘们哭声齐齐断在喉咙里，一个个僵在原地。有几个胆小的女眷往后缩了半步，生怕沾上是非。白幡垂着，风一过，幡角扫过棺木，像谁在无声地叹气。

梅映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你、你是人是鬼？”

“托二姨娘的福，命硬，没摔死。”谢清圆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，“我方才进门，听见铺子里的老掌柜在门外求见，说印信不能交接。二姨娘这丧事办得真急，棺还没封，钥匙倒先点了。”

梅映华强撑：“你没了，四房的铺子总要有个人管，我是替你祖母分忧！”

满堂吊客里有几个铺户出身的远亲，你看我我看你，谁都不作声，耳朵却都竖了起来，生怕漏听一个字。灵堂本是发丧的地方，白幡白烛的，倒成了会审的堂口。

“分忧？”谢清圆抬手，翠儿上前一步，环视满堂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，“我本名翠儿，从前是四姨娘靳春晴身边的人。九年前夏姨娘小产那夜的事，我亲眼看着。”

梅映华瞳孔一缩：“哪里来的疯奴，也敢在灵堂血口喷人！”

“是不是疯话，二姨娘听完再驳。”翠儿从怀里取出一只绢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半块干透的褐色药渣，“那夜是九月十七，下着小雨。下马仙是荣嬷嬷傍晚从二姨娘院里取出去的，借着送冰糖燕窝的由头，当着小厨房众人的面揭了一回盅盖，转头又折回来，把药末搅了进去。”

她停了一停，一字一句往下说：“夏姨娘二更见红，阖府大乱。二姨娘趁人都奔向西跨院，让荣嬷嬷把剩下的药末藏进四姨娘妆匣最底层，做成她妒杀的铁案。这药渣，是我次日借着收拾灶膛，从灰里抢出来的，风干了九年。”

满堂哗然。三姨娘莲梵巧坐在末位，脸色刷地白了，端着茶的手抖得厉害，茶盖碰着杯沿叮叮作响。她身旁的谢清和扶住母亲，目光惊疑不定，看看翠儿，又看看梅映华。

梅映华厉声道：“一块陈年破烂渣滓也能作证？分明是这奴才背主忘恩、攀咬主母，老封君明鉴！”

“药渣是不是下马仙，行家一验便知。”翠儿不退反进，“那夜守小厨房的老周、送炭的喜儿都还活着，二姨娘敢不敢让钦差大人提来对质？还有荣嬷嬷经手的那只燕窝盅，盅底有一道窑裂，我到死都记得。”

荣嬷嬷腿一软，险些跪下去。梅映华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，骂她没用，又转向谢清圆：“一个背主的奴才说什么你也信？你娘本就是戏子出身，做出毒杀姨娘的事有什么稀奇！”

“我娘是不是那样的人，九年前你们说了算；今日怎么算，证据说了算。”谢清圆声音平静，目光却一寸寸冷下去，“二姨娘急着给我发丧，是怕我回来，还是怕这一天等太久？”

白幡下女眷窃窃私语，谁也不敢接话。梅映华胸口剧烈起伏，目光往堂外乱扫，像在找什么人来压场。

灵堂门外，靴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