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6）

—

谢府白幔遮天，哀乐从大清早吹到日头偏西。

前院灵堂里，僧人们盘腿诵经，香烟袅袅。四小姐的衣冠冢前供着她生前的衣裙，牌位新漆，黑字犹新。来吊唁的宾客三三两两，唏嘘几句，放下纸钱便走。热闹是做给活人看的，没几个人真为牌位上的人伤心。

有那消息灵通的，已经在廊下打听四间铺子的去向。也有族里的老人摇头叹气，说亲孙女尸骨未寒就分家产，门风算是败了。话是这么说，茶照喝，没一个肯进去劝一句。

各房一早都换了素服。清如哭红了眼，清和缩在人后，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，像还盼着什么。老夫人坐在灵堂后首，捻着佛珠，眼睛半阖，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
灵堂偏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梅映华一身素服坐在主位，四间铺子的掌柜垂手站成一排，脸上青白交加。

“老太太都点了头，你们还推三阻四？”梅映华眼皮都不抬，“把印信钥匙交出来，回去照旧做掌柜，月钱一文不少。再耗着，就是存心跟谢家过不去。”

绸缎庄老掌柜哆嗦道：“二姨娘，这些是四小姐的嫁妆，人只是没找着，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什么？”梅映华声音冷下来，“大祭都办了，你还盼着她活着回来？一把年纪，说话这么晦气！”

梅映华示意荣嬷嬷去接印信，手刚伸出去，灵堂方向忽然一阵骚动，宾客的惊呼一声接一声。

“那、那是——”

梅映华心头一慌，猛地起身。

灵堂大门洞开。午后日光从门外长驱直入，照见门口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谢清圆一身素衣，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，眼神却冷得像崖下深海。她左手边，阿过扶着她，咬牙站定；门槛外，严瑞抱剑而立，玄衣如墨，扫过满堂白幡，嘴角一点似笑非笑。

满堂死寂。僧人们停了诵经，宾客们忘了动作，惊疑、畏惧、幸灾乐祸，什么都有。

“各、各位别怕！”梅映华强自镇定，尖着嗓子壮胆，“青天白日的，她分明是——”

“分明是什么？”谢清圆缓步走到灵堂中央，任所有人把她看得清清楚楚，“姨娘倒是说下去。说我是鬼，还是说我该死在崖下，不该回来坏你的好事？”

她一路走，一路看尽灵堂里的摆设——自己的衣裙、自己的牌位、自己的大祭，满堂的人披麻戴孝，分着她的嫁妆。这半月的人间冷暖，一踏进门就看了个透。

“各位掌柜。”谢清圆停住脚步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哀乐，“我人还没死，就忙着分我的铺子。梅姨娘，你就这么盼我死？”

梅映华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身后的椅子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指抖着指向门口：

“你、你是人是鬼……”

“托姨娘的福，阎王爷那儿不收我。”谢清圆走到衣冠冢前，看了看牌位，又看了看供着的衣裙，忽然抬手将牌位拨转过去，朝向梅映华，“姨娘既然这么喜欢给我办丧事，这牌位，不如你先替我收着。”

梅映华腿一软，扶住桌沿才站住。她下意识往老夫人的方向看，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，却始终没抬眼。

四个掌柜哪还敢交印信，老掌柜捧着钥匙走到谢清圆面前，老泪纵横：“四小姐，您回来了就好。铺子的账，老朽一文一厘都给您守着呢。”

“劳烦诸位。”谢清圆接过印信收进袖中。

人群里，温予安一身素色长衫，陪陈婆婆前来吊唁。陈婆婆看见谢清圆，眼圈通红，嘴里念着“菩萨保佑”，被予安轻轻扶住。他望着那道去而复返的身影，一直微蹙的眉终于松开。

严瑞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，恰好落在他身上。

两人隔着灵堂遥遥一望。严瑞极轻地颔首，像在还那句“回头亲自去还”的话。温予安回了一揖，神色平静，只眼睫微垂，掩去底下一闪而过的波澜。再抬眼时，又是一汪不起风浪的深水。

谢清圆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满堂惊慌的脸，最后挽住阿过的手。阿过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。她躲了九年，今夜跨过这道门槛，就没打算再躲。

“诸位既然都在，”谢清圆声音清泠，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正好。我母亲的案子，也该当着阖府的面，算一算了。”

白幡微动，烛火摇了一摇。谁都知道，真正的大戏才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