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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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清圆的伤一天天见好，能下地头，便常坐在滩涂上，看严瑞蹲在船边补网。

他做什么事都专注，眉头微蹙，下颌绷成一条利落的线。老渔夫夸他手巧，他难得露出点不自在，耳尖微红。谢清圆看见，心里无端动了一下。

这个表情，她见过。

记忆是碎的。她幼时在横塘住过一阵，隔壁宅子里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小哥哥，话不多，人却厉害。她被族里的男孩欺负，他站出来把人赶跑，回来的路上也不邀功，只把一颗偷摘的果子塞给她。被大人发现时，耳尖也是这样红。

他家里规矩大，他却总偷跑出来。有时带半块糖糕，有时带一本画着江湖好汉的小书，坐在墙头给她讲。她那时小，听得半懂不懂，只记得夕阳照在他脸上，少年的眼睛亮得很。

“沈……”一个姓在舌尖上打转，她抓不住。

那孩子家里遭了大难，一夜之间满门俱毁，她跟着养母陈婆婆仓皇离开横塘，很多事都记混了。她甚至不敢深想那夜的火光，一想就喘不上气。可有些小东西刻在骨头上——那个人吃鱼只吃鱼腹最嫩的一块，喝茶前会先转一转腕子，起风时总站到上风头，替身边的人挡着。

谢清圆看着篝火边的严瑞。他正把挑净刺的鱼腹肉夹进她碗里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放下筷子时，手腕不着痕迹地转了半圈。

她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“怎么了？”严瑞察觉她的目光，挑眉，“不好吃？”

“没有。”谢清圆低下头，拨了拨碗里的饭，心跳得有些乱，“我只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
严瑞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“哦？”他语气散漫，“什么人？”

“小时候认得的一个哥哥。”谢清圆望着火，声音很轻，“后来他家出事，我们就散了。这么多年，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。可刚才有那么一瞬，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他。”

海边很静，只有潮声一起一落。严瑞看着火光里她的侧脸，眸色深深，像有什么翻涌上来，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。他沉默一会儿，才淡淡开口。

“兴许，天下的哥哥都差不多。”他说，“吃鱼吧，凉了腥。”

谢清圆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轻轻笑了。“也是。”她道，“我这些年在谢府看惯了假的，真见着几分真的，倒不敢认了。”

“假的真不了。”严瑞拨了拨火堆，火星噼啪腾起，他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，“你记着的人，不管隔了多少年，真要再遇上，你心里会知道。”

谢清圆没有再追问。有些话问到底，反而坏了此刻。她低头吃饭，那颗遗失多年的种子，却在心里悄悄发了芽。

午后，海面上出现一艘乌篷船。船靠滩头，范忠第一个跳下来，看见门口晒太阳的严瑞，七尺汉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阿过跟在他身后冲出船舱，看清谢清圆的脸，扑过来抱着她失声痛哭。

“四小姐！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你真没了！”

“傻话。”谢清圆拍着她的背，眼眶也热，“我答应过你，案子要查到底，哪能就这么死。”

船上捎来米粮和伤药，也捎来一个消息——村口收鱼的小贩说，横塘城里谢府正在大办丧事，给落水的四小姐做半月大祭。祭礼一完，二姨娘就要接收四小姐名下的铺面。

谢清圆缓缓站起身。海风扬起她的衣角，她望着北边横塘的方向，眼底最后一点柔软收得干干净净。

“严瑞，”她道，“我们回去。”

严瑞望着她，嘴角一点笑意冷而锋利。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送你回家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