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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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清圆是被一阵咸腥的海风呛醒的。

她睁眼，看见低矮的木梁，梁上挂着渔网和干辣椒。屋里光线昏黄，她动了动，左肩火烧火燎地疼，疼得她闷哼一声。

记忆是带着浪声涌回来的。冷箭、坠崖、黑暗里扑过来的手臂，然后是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，她以为自己这次真要死了。昏沉中有人一直托着她的后颈，不让她沉下去，力道在浪里一松一紧，却始终没松开。

“醒了醒了！”一个黝黑结实的老妇人凑过来，满脸皱纹笑成一朵花，“丫头你可算醒了，烧了好几天，再不醒，我家老头子就要划船去镇上请郎中咯。”

谢清圆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厉害：“这是……哪儿？”

“南边的鹭洲村，离你们掉下去的崖，海路有三四十里。”老妇人端过一碗鱼汤，小心扶她起来，“我家老头子在乱礁外头收网，看见你们俩抱着一根断桅杆漂着，再晚半个时辰，就让浪卷外海去了。”

谢清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。阳光从门外斜进来，严瑞坐在门槛上，光着膀子让老渔夫给他背上换药。他后背旧伤叠新伤，缠着布条，脸色还有些白，却已能稳稳坐着，闻声回头看她，眼底一松。

“醒了？”他声音有些哑，“箭我给你拔了，箭头干净，没喂毒。就是海水泡过伤口，发了几天烧。”

谢清圆低头看自己的左肩，裹着厚厚的草药布，包扎的手法利落而克制。她心里明白，坠崖那一路，若非这个人在半空中死死把她护在怀里，撞过那些横生的松树和礁石时，她早没命了。

“你后背……”她开口。

“死不了。”严瑞打断她，像怕她多想，嘴角扯出一点惯常的笑，“阎王爷嫌我欠债太多，不肯收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慢得像海边的潮水。每日清晨老渔夫出海，老妇人晒网补篓，严瑞伤好些便帮着修船、劈柴。他那样一个握剑的人，蹲在沙滩上学补网，手指被网线勒出一道道红痕，也不吭声。

他话少，做事却细致。老渔夫的船板松了，他一声不吭地补好；邻家的孩子发热，他学着老妇人的样子守在床边换药。村里谁家的汉子出海没回来，他半夜披衣跟着去滩头等。没人托他，他都做。

谢清圆起初还惦记案子、惦记翠儿，急得夜里睡不着。严瑞端药进来，在床边凳子上坐下，把药碗递给她。

“急也没有用。”他难得没有调侃，声音很平，“你我如今都是‘死人’，谢府的人以为我们喂了鱼。这消息传回去，他们才敢露马脚。安心养伤，把命养回来，账才有得算。”

谢清圆捧着药碗，看他被海风吹得深了些的眉眼，沉默良久，终是把药一饮而尽。

村人不知他们的来历，只当是遭了海难的兄妹，送鱼送虾，从不问长问短。傍晚沙滩上升起篝火，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，远处的海一片金红。

老妇人往谢清圆手里塞了个烤红薯，叹着气道：“你们城里人，活得太累。在我们村里，只要船能出海、网能起鱼，就是天大的日子。”

谢清圆捧着热红薯，看火光里一张张黑红的笑脸。没有算计，没有冤屈，没有谁端着一碗东西笑着看你喝下去。她忽然明白，母亲当年拼死也要给她争的，或许就是这样一份能踏实晒到太阳的日子。

谢清圆坐在篝火边，看着严瑞被几个半大孩子缠着，笨拙地学吹螺号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
火光跳动，浪声起伏。这画面干净得不像真的，倒像是很多很多年前，她也曾这样坐在一堆火边，看过一个相似的少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