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3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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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忠的人沿着崖底，搜了一整道海岸线。

头两日还捞得起碎船板、断绳索，第三日，赶海的渔民在礁石缝里捡到半截染血的袖管，抱弦当场瘫坐在滩涂上。温家药堂悬了重赏，横塘的渔船几乎倾巢而出，一潮一潮出海，又一潮一潮空船回来。

予安把崖下的岸线按潮水分成几段，每段派一条船守着涨落潮，自己每日天不亮就去滩头等第一批归船。有经验的老船工劝他，乱礁外的海流往外扯，人真卷进去，三日捞不上，就不用再捞了。他没接话，只让人把赏银又加了一倍。

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

谢府起初还摆出寻人姿态，拨人、贴告示、打发管家去衙门催。搜过几轮没结果，府里的劲头就淡了。

先是拨出去的人撤回一半，再是门上的告示被风吹烂了也没人换，倒是内院裁起了孝布，白幡一捆捆往外抬。

各房的心思跟着风向转。扈文琢送了两趟药材，再往后就称病不出；清和来义诊棚哭过一回，被府里看得紧紧的，再来不得了。灵堂的木料倒是备得飞快，挑的是一等一的柏木。

梅映华坐在自己院里，拨着算盘珠子，荣嬷嬷在旁边给她念单子。

“四小姐名下的嫁妆铺，绸缎庄一个、胭脂铺一个，城南还有两个杂货行，都是当年四姨娘的旧产，一年出息不少。”荣嬷嬷觑着她脸色，“老奴听说，人一没，这些铺子按规矩要收回家中，由各房共管……”

“什么共管。”梅映华搁下算盘，眼底精光直冒，“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，留那么大产业做什么？我养着清和清如，家里用度哪样不是钱？正钧还在牢里等着打点，这摊子事不都得我撑着。”

她起身整了整衣襟：“走，去老夫人那儿。总这么拖着不是事。横塘的规矩，落水的人捞不上来，到了日子就得衣冠发丧，难不成让她占着家产，叫全家陪着耗一辈子？”

寿安堂里，老夫人闭着眼听她说完，半晌没言语。谢纾不在府中，内宅的事名义上她还压着。梅映华添油加醋，把各房的意思、族老的话、生意无人打理的亏空一一摆出来，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：定日子，发丧，收铺子。

“娘，”梅映华放柔声音，“孙女儿落水，您疼她，我知道。可她若泉下有知，也不愿看着自家产业败落呀。”

她凑近两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再说了，这府里如今什么光景？正钧的官司要银子填，前线大郎还没回来，几百口人要吃要喝。那四间铺子再没人管，账上就要亏空。娘总不能为一个没影的人，看着全家喝西北风吧。”

这话戳的是实在处。

老夫人睁开眼，浑浊的眼底看不透情绪。她沉默许久，缓缓道：“挑日子吧。人落水到那日满半月，办一场大祭。祭一完，就按规矩办。”

梅映华心头一喜，面上却挤出悲色，掏帕子按了按眼角：“还是娘体谅全家。清圆那孩子若有灵，也该明白家里的难处。”

消息传到义诊棚时，予安正在清点出海渔船要带的伤药。抱弦眼睛红肿地站在一边，声音发哑：“温二哥，他们要给小姐发丧了。”

予安配药的手没停，只问：“崖下的渔村、岛礁，都搜遍了？”

“搜遍了，连外海的网户都托了。”抱弦眼泪又涌上来，“二哥，您说小姐她是不是……”

“没见尸，就不能认。”予安把药包一个个系好，语气平静得不容置疑，“海流是往南去的，人若被卷走，只会往南漂，不会凭空没了。大祭之前，船一条不许停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南边灰蒙蒙的海面上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告诉范忠，他托的那句话我收到了。命先记在账上，等他回来，自己还。”

抱弦怔怔看着他。这位温家二爷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软话，可正是这份不动声色，让她慌了多日的心，奇异地定住了。

她抹了把泪，重重点头：“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