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32）

—

“大人，使不得！”范忠带人赶到崖头，正看见严瑞站在崖沿上，吓得魂飞魄散，“崖下是乱礁海，这跳下去——”

严瑞没回头。他飞快解下外袍，目光扫过崖壁。壁上斜生着几丛老藤和歪脖松树，崖底不是硬地，是海。只要人没摔在礁石上，就还有一线活路。

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：箭上没毒，说明暗处那人要的是“死无对证”，不是当场虐杀。既是冲着灭口来的，崖下就未必是绝路。而谢清圆中箭坠海，意识一散，真没人下去接应，必死无疑。

这念头只转了半瞬。没有什么可权衡的，她掉下去了，他就下去。

“范忠听令。”他声音短促，“别管我。护住阿过，她是唯一的人证，丢了她，我摘你脑袋。裴府现场封死，韦昌炎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城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又道：“去义诊棚，请温公子的人沿崖底海岸搜救。他若问，就说我严瑞欠他一条命，回头亲自去还。”

范忠张了张嘴，还想再劝，对上那双眼睛，话全咽了回去。他跟了主子九年，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不是冲动，是冷静到了极处的笃定，像算准了自己一定回得来。

范忠眼眶通红，单膝砸地：“属下遵命！”

阿过扑过来，被范忠死死拉住。严瑞最后看了一眼崖下翻涌的黑浪，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。他抬脚踩上崖石，张开双臂，整个人纵身一跃，像一只折翅的大鸟，急速坠进夜色与海雾里。

“严大人——！”阿过的哭喊被海风撕碎。

崖顶安静下来。韦昌炎提着刀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跳崖的身影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
他混迹官场多年，不怕死人，却没见过这样的人。万金之躯，说跳就跳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矮树丛的枝叶轻轻分开，一个人缓步走出来。锦袍玉带，面容儒雅，手里持着一张乌木弓，不是谢纾是谁。他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前线大营，此刻却立在这临海断崖上，靴底连半点泥星都没沾。

“韦大人。”谢纾开口，声音平和，像在自家花厅待客，“受惊了。”

韦昌炎握紧刀柄，眼神惊疑不定：“谢大人好箭法。只是——那是你谢家的四小姐。”

“箭本是冲着丫鬟去的。”谢纾把弓递给暗处现身的护卫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她自己扑上去，怪得了谁。”他走到崖边，垂眸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海，“严瑞也跳了。横塘的风浪，倒比我想的烈。”

韦昌炎盯着他，心里发寒。他在前线见过这人温文尔雅地跟将士把酒言欢，也见过他一封家书递回府里，眼皮不眨地定下别人的生死。亲女儿坠崖，他站在这儿，连呼吸都没乱一分。

“人若没死——”

“那就再补一刀。”谢纾淡淡道，“不过用不着。崖下是鬼见愁的礁滩，九死一生，何况还中了箭。”
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往林子里走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：“活要见人，死也要见尸。韦大人，文牒到手，各取所需，今夜你我谁也没见过谁。”

韦昌炎沉默片刻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跟这种人讲父女情分，是他糊涂了。

韦昌炎站在崖头，海风吹得衣袍作响。他低头看看手里沾血的刀，又看看那片吞了两个人的黑沉沉大海，终是狠狠啐了一口，带着随从遁入夜色。

林子里传来马蹄声，不疾不徐，渐渐远了。崖顶只剩一片冷月，照着礁石上点点血迹，和范忠带人下山搜救的、匆匆的火把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