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40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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予安包药的工夫，严瑞没走，就在诊室里坐着，一盏茶喝了大半，目光始终落在那人身上不挪。学徒进来添水，掀帘看见这位客人的架势，气势逼人，手都不敢抬，低头放下壶便退了出去，连帘子都没敢碰出声响。

“温二爷，”严瑞开口，“听说我坠崖那些日子，你天天往码头跑，问江上有没有捞着人。”

予安包药的手顿了一下：“大人是朝廷钦差，横塘一城百姓的指望，于公，我多问一句应当。”

“只于公？”

“只于公。”予安回身，把药包放在他手边，神色平和，“大人若不在，赈灾贪墨案没人查，灾民没人做主。我问的是公道，不是大人。”

严瑞挑眉，眼底掠过一丝笑：“温二爷这张嘴，回绝人都回得这样漂亮，挑不出一个字的错。”他拿起药包却不起身，反手按了按伤处，眉峰刻意一蹙，“嘶——方才看伤时还不觉，这会子倒牵着背疼得紧。温好医生心细，就不留我多坐坐，容我缓一缓？”

予安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静，像看穿了，却不点破。他重新坐下，指尖搭上严瑞腕脉。诊室里一时只有药铫子咕嘟的声响，那只腕子沉而有力，脉搏跳得又稳又沉，半分不紊乱。

“脉象稳，并无异常。”予安收手，“大人若真疼，许是绷带缠得紧了，我替你松一松。”

他说得认真，手上也规矩，指尖触到皮肤即收。严瑞低头看他低垂的眼睫，能看清那睫毛投下的一小片影子。屋里药铫子咕嘟作响，热气袅袅升上来，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比行辕的暖阁还暖。

“温家在横塘是清贵门第，温公门生故吏满江南。”他换了话头，“你一个世家公子，犯不着守着义诊熬夜。往后有谁为难你温家，报我的名号。”

“温家的事，家中长辈自会处置，不敢劳烦大人。”予安手上绷带不停，“大人的好意，我心领。”

“好意你领，人你推。”严瑞低低笑了一声，“温予安，你对谁都这样防备？”

“不是防备，是分寸。”予安抬眼看他，目光平和而清楚，“大人官高权重，我若事事受大人庇护，外人看着，是温家攀附权贵。这名声，温家担不起，我也不愿担。”

“若我偏要给呢？”严瑞凑近半寸，声音压低，“若我不想只做你的病人，也不想只同你谈公事呢？”

药香安静。予安没退，也没慌，只是看着他，像在掂量一句话怎么说才不伤人。

他行医阅人多年，看得出这双眼里的认真不全是玩笑，正因如此，更不能由着话头往深处走。一退一进之间，他心里那根线绷得清清楚楚。

“大人，”他终究只这样道，“您伤着，又累了一日，说些胡话不奇怪。夜深露重，请回吧。药早晚各一剂，忌酒，忌劳心。”他顿了顿，又添一句，“大人的前程和肩上的担子都重，心思该放在要紧处，莫在我这里耽误。”

严瑞听懂了——这是回绝，也是规劝，替他想得周全，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位置。

予安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，像送一个寻常病人。严瑞盯着他看了几息，低笑出声：“好一个忌酒，忌劳心。”他拿起药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方子我收着，人，我也记着。”

门帘落下。予安立在原地，良久才低头去理桌上的药方，指尖在“忌劳心”三字上停了停。窗外玄色身影沿巷走远，他收回目光，神色仍旧平静，只是那盏茶，他没收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