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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正钧回到谢府时,天已经擦黑。他前脚刚进门,后脚门房就送来一张条子。
条子上没署名,只有一行字,是郭宝丰的笔迹:今夜戌时,老地方,有要事,务必亲来。
所谓老地方,是城南渡口旁一间米行的后院。郭宝丰私下与人见面,从不走县衙。
谢正钧捏着条子,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了上来。白日里才叮嘱过他夜里小心,他倒连夜约人。他本不想去,可转念一想,郭宝丰此刻已是惊弓之鸟,若真慌了神、说错了话,反而坏事。
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,带着一个长随,趁夜色出了门。
渡口米行早关了板,后院黑黢黢的,只西厢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谢正钧走到院门口,觉出异样——太静了,连郭宝丰平日必带的两个长随都不见人影。
他刚要停步,屋里忽然哐当一声,像是什么被撞倒,紧接着一声闷哼,戛然而止。
谢正钧心头狂跳,下意识矮身,贴着墙根摸到窗下,指尖蘸了唾沫,捅破一点窗纸。
屋里,郭宝丰仰面倒在地上。一个黑衣人单膝压着他,一手捂着他的嘴,另一只手的短刃正从他胸口拔出来。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,在青砖上洇开一大片。郭宝丰手脚抽搐两下,眼珠瞪着,再不动了。
谢正钧浑身的血都凉了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出声。
黑衣人站起身,不慌不忙,像是早已做熟了这等事。他侧耳听了听外头,打了个极轻的呼哨。屏风后又转出两个人,一个提绳索,一个搬杌子,动作麻利得可怕。
“时辰够么?”一个低声问。
“够。遗书在他袖里,方才逼着他按了押。”黑衣人道,“做干净些,别让人瞧出刀口。”
三人把郭宝丰的尸身架起,将绳索套上房梁。一人扶起杌子,让尸首悬空垂下,脚尖将将够不着杌面。
又有人解下郭宝丰的腰带,松松搭在一旁,做出解带上吊的模样。
提绳索的那人还往郭宝丰颈上重新勒了一道,好让绳痕深陷、看不出刀口的痕迹。搬杌子的蹲在地上,将溅出的血点用湿布一一抹净,连染血的靴底也在土上蹭了又蹭。三人一言不发,配合得熟极而流,显是做惯了这等毁尸灭迹的勾当。
谢正钧在窗外看得手脚冰凉。遗书?什么遗书?他强逼自己把屋里的陈设、那几个人的身形一一记进眼里,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。
许是他气息重了些,窗内黑衣人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直射窗纸:“谁在外头!”
谢正钧魂飞魄散,再顾不得别的,拽着同样面无人色的长随,转身就跑。身后院门被踹开,脚步声追了几步,又停了——对方似是顾忌什么,没有深追。
两人一路狂奔,绕了大半个城,确认身后无人,才敢放慢脚步。长随牙齿打战:
“公、公子,他们看见咱们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谢正钧扶着墙,大口喘气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郭宝丰死了,被人当胸刺死,又吊上房梁,做成畏罪自缢,还有一封按着他手印的遗书。谢正钧再蠢,此刻也品出味来——对方约他亲来,是要他亲眼看着,或者,是要让他也恰好死在这院子里。
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。对方最后那几步没追,不是追不上,是放他走的。
放他回去,是要他做什么?
谢正钧抬头,只见长街尽头,谢府的门楼黑沉沉地立在夜色里。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家,是一张正缓缓收拢的网。
“回去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这事,得立刻回禀祖母和母亲。”
米行后院里,黑衣人望着他逃远的方向,从怀里取出那封遗书,就着灯火看了一眼,唇角勾起一点冷意。
遗书上,郭宝丰“供”得干干净净——盗卖赈灾粮,伙同之人,谢正钧。
灯火一爆,映得满室血色,幽幽沉沉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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