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1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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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后堂的茶换了三回，郭宝丰一口没动。

他背着手在堂中转来转去，官袍下摆扫过砖地，沙沙地响。窗外日头爬上花架，他额上的汗就没干过，擦了又冒，冒了又擦。

柴庄头死了。

那个替他和谢家过了三年账的人，说没就没了，还死在钦差眼皮子底下。郭宝丰一闭眼，就看见庄头那张紫黑的脸，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。

三年前江南水患，朝廷拨下赈灾粮。折子上是一粒不少的好米，发到灾民手里的，却是掺了沙的陈谷。

好粮从义仓连夜运出，走谢家的粮船，在黑市换成银子。这笔钱，三成归他打点上下，两成喂了漕上的人，剩下的大头，都进了谢家的门。

经手的人，就是柴庄头。每一斗粮、每一注银子、哪一日过的秤，庄头心里都有一本清账。

“大人，”幕宾压低了嗓子，“庄头这一死，万一钦差从他那儿搜出什么……”

“搜不出。”郭宝丰嘴硬，声音却发虚，“账不在他身上，早烧了。”

话虽如此，他腿肚子仍在转筋。严瑞是殿前司出来的，奉旨查案，到横塘这些日子，先封了两处牙行，又拿了漕上一个管事，手段又快又冷。庄头早不死晚不死，偏死在严瑞盯住粮船的节骨眼上，这不是要命，是什么？

后角门轻轻一响，长随探进头来：“大人，谢家二公子来了，走的侧门。”

郭宝丰一个箭步冲过去，亲自把人让进来，又反手关了门。

谢正钧穿一件半旧直裰，头上没戴冠，显然是绕路微行来的。他比郭宝丰沉得住气，坐下时还理了理袖口，眼底却藏着一层青影。

“你倒还坐得住！”郭宝丰压着嗓子，“庄头死了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正钧道，“我正为这个来。”

“怎么死的？是不是你们……”

“不是我。”谢正钧打断他，目光沉沉，“也不会是我母亲。庄头替咱们过账，用得好好的，杀他做什么？

自断手脚的事，我们不干。”

郭宝丰愣住：“那是谁？”

“这正是我要来问你的。”谢正钧盯着他，“这几年，你除了我们，还跟谁通过？庄头除了咱们的粮，还替谁办过事？”

郭宝丰张了张嘴，一时竟答不上来。漕上、牙行、府衙里的各色人等，这些年像

蛛网一样缠在一起，他早已分不清哪些线连着谁。
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！”他颓然坐下，“严瑞已经去勘验了，万一查到我头上——二公子，你得给我个准话，这事谢家管不管？”

“管不管，也得先过了这一关。”谢正钧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，推过去，“这是五百两，你先把府衙上下、牢里狱中该堵的嘴堵上。账上若有牵扯你的，趁这两日改干净，做得自然些，别动大手脚。”

郭宝丰盯着银票，却没拿：“五百两够做什么。严瑞要是铁了心……二公子，我想走。”

“走？”谢正钧眼神一冷，“你一走，就是畏罪潜逃，全城海捕，你能走到哪儿去？

你一家老小都在横塘。”

郭宝丰脸白了。

“坐着，未必死；动了，必死。”谢正钧站起身，声音放缓了些，“我父亲虽在前线，京中自有照应。钦差再硬，也得讲证据。你我又没在折子上落名字，他凭什么拿人？”

这话说得在理，郭宝丰怦怦乱跳的心勉强定了定，伸手把银票攥进掌心，攥得死紧。

谢正钧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他：“这些日子，谁递帖子约你，你都先打发人来告诉我。吃食入口小心，夜里门窗顶好。”

郭宝丰心头一凛：“你是说，还会有人……”

“庄头怎么死的，你不明白么。”谢正钧声音低下去，“有人在剪线头。下一个剪到谁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
他掀帘出去，侧门一开一合，人便没入了巷子。

郭宝丰独自立在堂中，手里那张银票被汗浸得发软。他没看见，后堂花墙外，一双窄底黑靴悄无声息地退开，沿着夹道，往河埠的方向去了。

暮色压下来，晚风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