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瓯春（04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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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予安目送他走远，收回视线。

阿福凑过来小声问：“二爷，那个人好凶……”

“都指挥使严瑞。”温予安淡淡道，“来查赈灾案的。”

“哦——”阿福缩了缩脖子，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咱们只管看诊救人。”温予安低下头，继续给下一个病人号脉。

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脉案上了。

那道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不算长，却不像看寻常人。温予安心里清楚，能让殿前司都指挥使多看一眼的，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事。

他没有去深究，只把指下的脉案重新落定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，横竖他行得正、坐得端，没什么好慌的。

施粥棚前排了上百号人。

锅里的粥翻滚着，施粥的伙计用大木勺搅了两下，舀到碗里——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
排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脸就垮了。

“这叫什么粥？清汤寡水的，喂猪都不够格！”

她把碗往桌上一顿，后面的灾民也跟着嚷起来。

“就是！排了一早上了，就给这个？”

“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，这粥连米粒都数得清！”

施粥的伙计被骂得抬不起头，缩在锅后面不敢吭声。

眼看人群越闹越凶，温予安从药棚里走出来，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急着开口，先把局势看清楚——灾民是真的饿了，不是有人煽动。

正在这时候，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。

一群衙役和兵丁开道，把人群硬生生分出一条路来。严瑞骑马走在最前头，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脸色铁青。

他在粥锅前下了马，拿起一碗粥看了看，然后把碗重重搁在桌上。

“这粥谁负责的？”

施粥的伙计腿都软了，扑通一声跪下：“严、严大人……”

“拿下。”严瑞声音不大，但字字如刀，“拿这种粥喂灾民，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分别？”

几个衙役上前，伙计被按在地上。灾民们又惊又怕，又觉得解气，场面一时安静下来。

温予安在这时候从台阶上走了下来。

“严大人。”他拱了拱手，语气平和，“这位伙计拿下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
严瑞转头看他。

“那你说，问题在哪？”

温予安没有绕弯子。

“赈灾粮从京城调拨出来是八万石，到横塘报上来的就只有五万石。经了转运使的手扣一层，过了州府的手再扣一层，到了县里又是一层。一石粮食到灾民碗里，能剩三成就算好的。”

他说话不快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排队的灾民都安静下来了，竖着耳朵听。

“您拿下这个施粥的伙计，他也没米煮出浓粥来。根子不在他身上。”

严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倒敢说。”

“我管施药救人，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。”温予安迎着严瑞的目光，表情没变，“但灾民的眼睛是亮的。谁在贪墨，谁在拿他们的命喂饱自己的口袋，他们心里清楚得很。只是不敢说。”

人群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，又迅速闭了嘴。

严瑞环顾四周，把那些躲闪的眼神一一看在眼里。

“温二爷。”他忽然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你说得对。但你既然敢说，不如说得更明白些——这五万石粮，到底去了谁的仓？”

温予安沉默了一息。

“我只管药棚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但大人如果想查，温家的义仓和药堂，随时可以查账。”

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温家干干净净，不怕查。

严瑞看了他几息，翻身上马。

“好。”

只一个字，马蹄声便远去。

温予安站在原地，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。灾民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问：“温二爷，那咱们的粥……”

“今天照常施。”温予安转身往药棚走，“我去想想办法。”

阿福跟上来，急得直搓手：“二爷，您怎么跟那个钦差说那种话？万一他真来查咱们——”

“他来查才更好。”温予安头也没回，“有人怕他查，有人巴不得他查。温家属于后者。”

阿福挠了挠头，没太听懂，但二爷说的话向来有道理，跟着做就是了。

温予安进了药棚，重新坐下来给病人诊脉。

手上的脉搏平稳跳动，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别处。